他把空爵往几上一顿,用手背抹抹嘴,长出一口气。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又看了看嬴稷的常服,再看了看两人之间的描金矮几:

  “你这日子过得比我想的滋润。”

  嬴稷没理他,重新给他斟满。

  “你怎么来了?”

  “路过。”

  老姜拿起爵又灌了一杯。

  嬴稷看着他又灌了一杯,面无表情地说:

  “路过咸阳,顺便路过九道宫门,再顺便路过朕的银杏树?”

  “对。”

  老姜把第二杯喝完,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这酒不错。”

  “比你藏在地窖里那批强。”

  “那批酒酸得跟醋似的。”

  嬴稷沉默了一瞬:

  “那批酒,是大秦开国时就藏起来的,至今也推开了十罐。”

  “后来想开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半。”

  “你猜是谁偷的?”

  老姜面不改色:

  “不知道。”

  “可能是老鼠。”

  “老鼠不会用钻头在封泥上钻一个小孔,偷喝完再用蜡把孔封上。”

  “那就是聪明的老鼠。”

  两人对视。

  老姜咧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出现在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上,像一颗石子丢进一潭多年不曾泛起涟漪的深水。

  嬴稷没有笑。

  他把视线从老姜脸上收回来,垂眼看着自己面前的青铜爵。

  爵里的酒面平滑如镜,映着他没有表情的脸。

  “你收了个徒弟。”

  他说。

  老姜略微惊讶:

  “你咋知道的?”

  “朕醒来就发现,朕的宝库里的书全空了。”

  “你猜朕咋知道的?”

  老姜完全没有被拆穿的窘态,面不改色地说道:

  “你都死了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还以为你真死了呢。”

  “这不是帮你代为保管吗?”

  老姜端着青铜爵的手顿了一下,酒液在杯中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他把青铜爵放在矮几上,手指摩挲着爵口那层极薄的银箔,没有接话。

  银杏叶在头顶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又像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宫檐的剪影在天幕上勾出一道墨黑的边。

  宫人们不知何时在银杏树四周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嬴稷没有催他。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只青铜爵,浅浅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酒液在爵底晃了晃,重新归于平滑。

  “代为保管。”

  嬴稷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朕的宝库,攒了三千年的功法。”

  “你一句‘代为保管’,就全搬空了。”

  老姜干咳一声:

  “你用不上。”

  你躺在棺材里,那些东西放在宝库里也是落灰,还不如给我用。”

  嬴稷没有继续追究。

  他太了解老姜了——再追究下去,这老东西能编出一百个理由。

  那些东西虽然珍贵,但与他也没有多大用处。

  他把陶壶拿起来,给老姜又斟满了一杯,然后给自己也倒上。

  酒液在青铜爵里晃荡,映着头顶银杏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暮色,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所以你搬空朕的宝库是为了你那个徒弟。”

  嬴稷说。

  老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回没有灌,是小口抿的,像在品茶。

  “什么样的人?”

  老姜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爵杯放在矮几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天才。”

  老姜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不像是在回答嬴稷的问题,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有那种一朝顿悟、白日飞升的奇才,也有那种百年苦修、厚积薄发的大器晚成之辈。”

  “但老夫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在两年半之内把凡人一辈子都读不完的书读完,然后用读到的那些东西,自己走出了一条路。”

  “什么路?”

  “人间真神。”

  老姜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他自己起的名字。”

  “没人教他,书里也没有写过。”

  “他说武道走到陆地仙神之后,再往上走就是‘自己的道’——每个人都不一样,前人的经验全部失效,只能靠自己悟。”

  “他管这个境界叫人间真神。”

  “老夫活了这么久,从未听说过有人给境界取名字取得这么……嗯,这么不要脸的。”

  “但他确实走到了。”

  “十六岁,人间真神。”

  嬴稷沉默了一瞬:

  “十六岁。”

  “对,十六岁。”

  老姜把肩头那片银杏叶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不服用任何资源,只靠理解就突破陆地仙神之上,这份理解当真恐怖。”

  “所以你看中了天赋?”

  “天赋?”

  老姜摇了摇头,把银杏叶随手一弹,叶子飘悠悠地落在矮几上,正好盖住了陶壶崩口的那个豁口,“天赋好的人多了去了。”

  “老夫活了这么久,见过的天才比这棵银杏树的叶子还多,犯得着为天赋收徒?”

  “那是为什么?”

  老姜沉默了一会儿。

  暮色从天子宫的飞檐上沉下来,把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拖过了寝殿的台阶,拖过了御道的青玄石,一直拖到宫门外那片空荡荡的广场上。

  “因为他有根。”

  老姜说。

  嬴稷看着老姜,等他说下去。

  “你见过那些天外之魔。”

  老姜把目光从银杏叶上收回来,看着嬴稷,“你也跟他们打过交道,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你应该比老夫更清楚,那些东西有个共同的特点——他们没有根。”

  “没有家,没有国,也没有‘根’。”

  “他们看这个世界的眼神,不像看自己的家,更像看一场游戏。”

  “亲情、友情、师徒之情,在他们眼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可以随时拿起来用,也可以随时丢掉。”

  “一将功成万骨枯,只要能达成目的,任何代价都可以付出。”

  “历代王朝,帝王无情,可起码还有人性——天外之魔没有。”

  嬴稷微微点头:

  “就像曾经的你一样。”

  老姜嘴角抽了抽:

  “别打岔,再说我这不改变了吗?”

  他缓了缓,继续说道:

  “但云逸不一样。”

  “老夫观察了他十几年。”

  “从他一岁识字开始,老夫就在看——看他怎么读书,怎么修炼,怎么对待身边每一个人。”

  “他对他爹,是真心当成父亲在敬;对他娘,是真心当成母亲在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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