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望向咸阳城的方向。

  凉州城外那道灰金色的光芒已经消散了——魔佛被他一把抓碎之后,嬴稷那边的战斗也戛然而止。

  他能感应到嬴稷的气息还在,但有些微弱。

  看来被夺走那么多气运,终究还是影响到了对方。

  云逸摇了摇头,没有在意。

  一步踏出,回到了之前的小院。

  洛州城,云府别院。

  云逸推开院门时,槐树的新叶刚抽出嫩芽,满墙的蔷薇正打着花苞。

  他走的时候是春天,回来的时候还是春天。

  仿佛离开的这段时间,只是被风吹走了一片槐叶,转了个圈,又落回原地。

  沈青青是在他回来的第三天登门的。

  她独自坐在槐树下的石桌旁,把一枚淡灰色的晶石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

  “萧衍之让我替他道谢。”

  “赫连戎也是,柳惜儿也是,苏仲和秦瑜也是。”

  “他们不敢自己来,所以让我来代传。”

  云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无妨。”

  沈青青见他没有敌意,也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坐下来,像从前一样交谈。

  她没有再追问云逸的身份,也没有提任何关于一级权限的事。

  两人就坐在槐树下,像多年前分吃一块烧饼时那样,把一壶茶从滚烫喝到凉透。

  临走前,沈青青在门口停了一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组队的事,你知道了吧?”

  云逸放下茶杯:

  “知道。”

  “那就好。”

  她推开院门,身影消失在蔷薇花架的阴影里。

  关于组队,云逸确实是后来才知道的。

  轮回者到了他们这个级别,彼此之间的信任早已被无数个世界的背叛和算计消磨殆尽——组队需要五个人同时同意才能生效。

  五个人,意味着要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四个随时可能捅刀子的同伴。

  在高级轮回者圈子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乐园从不说明结盟需要什么条件。

  五个人的同意在任何时候都可以达成,哪怕是在轮回世界之内。

  这便给后来者留了一个空子——如果最后剩下的人足够多,且彼此足够信任,那么他们完全可以凑成五人一组,用组队的方式一起回归。

  也正因如此,这一次轮回几乎看不到任何组队的人,全是独狼。

  岁月如流水。

  二十岁那年,云逸将《神功炼体》推演到了第三版。

  这一版不再局限于武道,而是将其分成了仙道、佛道、巫道、蛊道的基础模板。

  秦氏在厨房里烙饼时,听见儿子在书房里自言自语。

  凑过去一看,桌上摊着十几枚玉简,每一枚都在同时发光。

  她看不懂,只是把烙好的饼放在桌角,说了句“趁热吃”,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云万通的生意做到了大秦仙朝的每一个角落。

  但他最得意的不是账本上的数字,而是每隔几个月就能收到一封从洛州城寄来的信。

  信纸是最普通的桑皮纸,字迹工整,末尾总是写着“儿云逸顿首”。

  老姜每隔几年来一次,每次来都带着几坛酒。

  两人坐在槐树下喝酒,从武道聊到仙道,从仙道聊到蛊道,从蛊道聊到所有他还没走过的路。

  有一次老姜喝多了,把酒葫芦往石桌上一顿,说:

  “你现在走的路,老夫已经看不懂了。”

  云逸说:

  “看不懂没关系,弟子讲给您听。”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的路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老姜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灌了一大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声音难得正经:

  “有你这个徒弟,老夫这辈子值了。”

  云逸笑了笑,没有说话。

  三十岁那年,第七片叶子终于在识海中完全展开。

  那片叶子呈淡金色,叶脉之间流淌的光点不再是零散的星火,而是一条完整的法则之河。

  他将自己在这个世界收集到的所有功法、所有体系、所有对法则的理解全部注入这片叶子。

  叶子从嫩芽长成了完整的叶片,然后又从叶片中心抽出了第八片叶子的芽尖。

  先天悟道种子已经不再是一株幼苗了——它长成了一棵齐腰高的小树。

  五片老叶托着三片新叶,树干上流转着淡金色的法则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条被他完全吃透的法则。

  一百四十五岁那年,秦氏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云万通没有哭,只是把自己关在账房里,对着满桌的账本坐了一整夜。

  一百六十八岁那年,第八片叶子完全展开了。

  第八片叶子的能力是——“创造”。

  一百九十九岁那年,识海中的树苗已长到与他等身齐高。

  二百岁那年,嬴稷的仙朝终于完成了对世界的最终整合。

  大秦仙朝的气运网络彻底覆盖了整片大陆、整片海洋、每一座岛屿、每一道山脉。

  从那一天起,这个世界的规则被永久改写——从大型世界崩塌之后残存的碎片,再次回到了原本的大型世界。

  但比原本更加稳固、更加强大。

  至于下一次升格,那已是不知道多少千年、多少万年后的事了。

  但只要没有天外之魔从中阻碍,那是迟早的事。

  升格完成的那一夜,云逸站在洛州城的城墙上,望着天空中如极光般流转不息的气运光带。

  他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上限”被打开了。

  世界能够承载的强者也更高了。

  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三百一十二岁那年,他把老姜请到了云府别院。

  槐树已经活了好几百年——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住了整个院子。

  老姜坐在树下,酒葫芦搁在膝盖上,望着面前这个已经与自己等身齐高的徒弟。

  “师父,我要走了。”

  云逸说。

  老姜沉默了很久,久到槐树上的知了从叫到停,又从停到叫。

  然后他举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声音有些沙哑:

  “什么时候走?”

  “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处理完就走。”

  “还回不回来?”

  “不知道。”

  “也许回,也许不回。”

  老姜把酒葫芦往石桌上一墩:

  “行。”

  “走之前再来陪老夫喝一回酒。”

  云逸点头。

  一个月后,云逸去了咸阳。

  嬴稷坐在偏殿的银杏仙树下,面前摆着两杯茶。

  仙朝升格已经完成,他的修为甚至超越了上一世的巅峰。

  云逸在他对面坐下,把来意说了一遍。

  嬴稷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银杏仙树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来,落在茶杯里,落在地砖上,落在两人之间的沉默里。

  嬴稷抬起头,那双看过世界崩塌的眼睛里倒映着金色的银杏叶。

  他看了云逸很久,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他从老姜口中听过无数遍、却从未真正面对面谈过话的人。

  “天外之魔,要么杀掉天命,要么毁灭世界,要么获得世界的信仰。”

  嬴稷说,“前两个你都没做。”

  “以你的本事,前两个你都能做到,朕也阻止不了,可你偏偏不去做——光凭这一点,朕便要承你这个情。”

  他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世界的信仰,朕不阻止你。”

  “你想要,就拿去。”

  嬴稷从怀里取出一枚极小的金色令牌,令牌表面刻着一株银杏树的图案。

  他把令牌放在桌上,推到云逸面前。

  “这是朕的令牌,也是大秦仙朝的令牌。”

  “有它,信仰的收集会快很多。”

  云逸接过令牌。

  金色的光芒从令牌上流淌到指尖。

  他站起来,朝嬴稷抱拳行了一礼:

  “多谢陛下。”

  嬴稷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云逸回到洛州城已是三天后。

  老姜在槐树下等他,面前摆了两坛酒——一坛已经开封,一坛还没动。

  云逸在他对面坐下。

  老姜把没开封的那坛推到他面前。

  “喝完再走。”

  那天晚上,师徒俩把两坛酒喝得干干净净。

  老姜喝醉了,趴在石桌上打起了呼噜。

  云逸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盖在师父肩上,在石桌旁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槐树叶子上,每一片都像镀了一层银。

  他转身走出院子,推开云府的大门。

  洛州城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他走出城门,走向洛州城外那座小山的南坡——云万通和秦氏合葬的墓前,青草如茵。

  他在墓前站定,对着墓碑轻声说了一句:

  “爹,娘,孩儿走了。”

  云逸转过身,迈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洛州城的轮廓在身后缓缓模糊,整个世界的光在他身后开始收敛。

  他的功法、他的书,早已传遍了世界。

  之所以还没有获得世界信仰,是因为天命一个人就占据了半个世界的信仰。

  这时他才知道,要获取世界信仰,其实还是需要杀掉天命——又或者,需要天命也信仰自己。

  显然,这个世界的天命不会信仰自己。

  哪怕自己对这个世界做得再好,“天外之魔”这个身份终究是去不掉的,对方始终不相信自己。

  但对方也做出了退让——那枚凝聚了整个世界气运的令牌,是大秦仙朝升格时诞生的,它本身就代表了天命。

  拥有这枚令牌,便相当于获得了天命的信仰。

  这样的令牌,对于嬴稷来说,就算是死也不可能让出去。

  可对于云逸来说,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获得世界的信仰之后,回归的条件终于满足。

  伴随着轮回乐园的声音响起,云逸的身影消失在洛州城外的晨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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