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收回目光,跟着云天衡走出房间。

  走廊里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耳麦、墨镜、面无表情。

  看见云逸出来,微微侧身让路。

  云逸从他们中间走过去,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不是普通的消毒水。

  是实验室里才会用的那种。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

  ……

  楼下,车已经发动了。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门口,发动机低低地轰鸣着。

  车门开着,刘姐坐在最后一排,脸色发白,双手绞在一起。

  温若棠坐在中间一排,裹着一件厚大衣,怀里抱着云念。

  云念还在睡,脑袋靠在温若棠肩膀上,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手里攥着一个毛绒兔子——她三岁那年云逸在商场给她抓的,丑得要命,她当宝贝一样走到哪带到哪。

  云逸上了车,坐在温若棠旁边。

  温若棠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没事的。”

  她说。

  声音很轻,和当年在医院里抱着刚出生的他说“力气还挺大”时一样温柔。

  但她的手在抖。

  和当年一样。

  云逸没有躲开她的手。

  车开了。

  驶出小区,驶上主路,驶过那些还在沉睡的街道。

  天边开始发白。

  云逸透过后视镜看见云天衡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晨光里。

  他没有上车。

  云逸收回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路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街上开始有了人——晨跑的、遛狗的、买早点的。

  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公交站台上有人在看手机,红绿灯变了又变,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没有人知道今天会不一样。

  云逸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他在数。

  数他们驶过了几个路口,拐了几个弯,上了几条高架。

  他在记。

  记这条路的走向,记沿途的地标,记每一个可能成为参照物的东西。

  他不是不相信云天衡的安排。

  他只是给自己上一道保险。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驶入了一个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很大,灯光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有几辆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黑色的,和他们的车一样,没有任何标识。

  车停了。

  刘姐先下车,然后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打开车门,伸手要扶温若棠。

  温若棠摆了摆手,自己抱着云念下了车。

  云念被这一动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嘴一瘪。

  “这是哪?”

  “一个安全的地方。”

  温若棠说。

  “爸爸呢?”

  “爸爸……晚点来。”

  云念哦了一声,把脸埋在温若棠脖子里,又闭上了眼睛。

  云逸跟着下了车,站在停车场里,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大型的地下设施——不是普通的地下车库,层高至少有五六米,通风管道粗得像水桶,墙上的防火门厚重得像是银行金库用的那种。

  他们跟着西装男人穿过一道防火门,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白色的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编号——A07、A08、A09……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走到A12门前,西装男人停下来,刷了一下卡。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三张床、一个洗手间、一台电视、一张桌子。

  墙上有一扇很小的窗户,开在高处,透进来一点光。

  “请在这里休息。”

  西装男人说,“有什么需要可以按门铃。”

  他指了指床头的一个红色按钮,然后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了。

  锁舌落进锁孔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咔哒。

  刘姐把云念从温若棠怀里接过来,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温若棠坐在床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什么都没说。

  云逸站在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

  窗户的位置很高,他需要把鹰眼的能力调动到最大才能看见外面的东西——

  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有几栋建筑的轮廓,像是工业区。

  更远的地方,有一根烟囱,正在往外冒白烟。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从窗户边下来,坐在自己的床上,安静地等着。

  他不知道在等什么。

  但他知道,在等什么。

  ……

  那一天的晚些时候,云逸感觉到了。

  不是听到的,不是看到的。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直觉——像有一根针,无声无息地刺破了空气这层薄膜,把某种东西释放了出来。

  他的皮肤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鳞片在皮肤下面蠢蠢欲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们。

  他压下去了。

  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来了。

  当天的新闻他只看了片段。

  刘姐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主持人表情严肃,正在播报一条突发新闻:

  “……本市出现多例不明原因的高烧、呕吐、意识模糊症状,患者在被送往医院后出现攻击性行为……疾控中心已介入调查,请市民不要恐慌,尽量减少外出……”

  画面切到医院门口。

  救护车灯闪烁,医护人员穿着全套防护服,把担架往里推。

  担架上的人在剧烈挣扎,发出一种不像人类的声音——低沉的、嘶哑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吼叫。

  画面很快切走了。

  刘姐换了台,又换了一个,最后停在了动画片上。

  一只粉色的猪在泥坑里跳来跳去,发出“哼哼哼”的笑声。

  云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什么声音?”

  “没事,看电视。”

  刘姐把声音调小。

  云念看了一会儿那只粉色的猪,打了个哈欠,又躺下去了。

  云逸坐在床边,脑子里飞速运转。

  高烧、呕吐、意识模糊、攻击性行为。

  防护服。

  烟囱冒白烟的工业区。

  B-7项目。

  CDC。

  “来不及了。”

  碎片拼在一起了。

  不是什么普通病毒——是丧尸病毒。

  云天衡早就知道。

  他知道病毒会爆发,知道时间,知道规模。

  他甚至可能知道,病毒就是从他的实验室里出来的。

  所以他把家人送到了这里。一个提前准备好的、安全的、与世隔绝的地方。

  但有一件事不对。

  云逸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门是从外面锁的。

  他不在乎这个——那扇门锁不住他。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云天衡没有上车。

  他在外面,在那个正在被病毒吞噬的城市里。

  他在做什么?

  收拾自己的烂摊子?

  还是别的什么?

  云逸靠在床头。

  隔壁房间有孩子的哭声。

  不止他们一家,这里还有别人。

  他闭上眼睛,开始听。

  走廊尽头的动静,隔壁的呼吸,头顶通风管道里空气流动的声音——还有这栋建筑之外,那个正在被病毒吞噬的城市里,那些他听不见但一定在发生的事。

  哭声,喊叫声,脚步声,还有那种不像人的吼叫。

  他听不见。

  但他知道它们在。

  云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十一岁孩子的手,白嫩的,皮肤下面鳞片安静地蛰伏着,像一头沉睡的兽。

  他握了握拳。

  不急。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西装男人的,步伐没有他们那么稳,带着慌乱。

  然后是一声尖叫,很短,像被掐住了喉咙,只发出半个音节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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