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卿低下头,看清宋今禾拇指根部红了一大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平日里的宋今禾,吃饭都要将筷子放到她的手里,东西掉她面前,她也是不愿弯腰捡起一下的,可现在她不仅会主动做饭,甚至连他的衣服都帮他洗了……

  她现在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就主动放低姿态道歉,可从前的她分明性子又犟又倔,有半点不顺心,就对他非打即骂,哪怕不占理,她也要胡搅蛮缠,闹得人尽皆知,逼得他不断退让迁就。

  这种感觉很奇怪,尤其是裴砚卿发现宋今禾同他说话时,眼底带着几分低眉顺眼的讨好。

  他身形一僵,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又松开,像是在强迫自己消化宋今禾最近这一系列反常的行为。

  这巨大的反差让裴砚卿心底生出了几分怀疑。

  在他看来,宋今禾的性子转变得太过突兀了,变得甚至都不像她了。

  他望着眼前安静温顺的宋今禾,一时竟说不出话。

  心中不断地猜想,她为何会变成这样,究竟是真的迷途知返,洗心革面,想要和他好好过日子了?还是又背着他惹了什么祸,酝酿着更大的麻烦?

  裴砚卿此刻心底乱作一团。

  难道是因为……刚才的事对她打击太大了?

  会是因为宋今禾是真的误以为他要寻短见了,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连跟他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吗?

  “我刚才……”

  见裴砚卿说得吞吞吐吐,宋今禾生怕他语出惊人,连忙打断道:“我知道,你不用说,我知道的。先去烤火吧,不然容易生病。”

  要是裴砚卿真被她和原主折腾得想轻生,那不完犊子了吗!他不想活,她可还想回家!

  不等裴砚卿反应,宋今禾便拽着他的手进了厨房。

  她双手搭上他的肩膀,打算让他坐到灶台前烤火暖和一下,可她还没用力,裴砚卿便瑟缩了一下,喉咙里也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想起他衣服上的血渍,宋今禾反应过来,裴砚卿可能受伤了,她吓得连忙缩回了手。

  “你先坐。”

  恰好锅里的水烧开了,宋今禾先是将剩余的生姜切成薄片,又把橱柜里的一小块红糖也扔进了锅里。

  紧接着,她当着裴砚卿的面,又去鸡窝里摸了一颗鸡蛋。

  舀水洗净后,她将鸡蛋在锅边轻轻一敲,蛋液便淅淅沥沥地滴进了滚烫的姜茶里。

  她手忙脚乱地盛了一碗,端到裴砚卿面前,邀功般冲他眨了眨眼睛,“快试试好不好喝!”

  那一小块红糖是他买来给宋今禾来月事时补身子的,她竟如此暴殄天物,尽数下锅,还煮了一颗鸡蛋,端来给他喝。

  裴砚卿定定瞧着她,一时间并未有所动作。

  显然他被宋今禾这热络的行为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宋今禾催促道:“看着我干嘛?快喝呀!待会放凉了,鸡蛋腥了就不好喝了。”

  算算日子,宋今禾也快要来月事了。

  想到这,他又将碗往她面前推,“你喝。”

  宋今禾蹙眉,“这就是给你喝的,我想喝锅里还有。”

  她说着,便将放在灶台上的碗端起来,塞到了裴砚卿的手里,并板着脸装凶:“我让你喝你就喝!”

  滚烫的热气直冲裴砚卿面门,姜味混合着鸡蛋和红糖的香甜,令他口舌生津,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低下头,捧着碗喝了一小口。

  灶膛里的火将他整个人都照得明亮了起来。

  喝完一碗后,宋今禾又连忙为他盛了第二碗,并在端给他时,贴心地为他找好了借口。

  “喝了驱驱寒,河水那么冷,你要是冻出个好歹来,咱们哪有钱抓药!”

  裴砚卿想说,他哪有这么金贵。

  但宋今禾冷着脸,直勾勾地盯着他,又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在她的监视下,他再次喝完了碗里的红糖姜茶。

  两大碗热水下肚,裴砚卿瞬间觉得舒服多了,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宋今禾收了他手里的空碗,又忙着和面去了。

  穿过来这么多天,顿顿不是面条就是馒头,到底什么时候能吃上一点有油水的东西啊?她是南方人,她想吃香喷喷的白米饭,不想吃这么多面食。

  面煮好后,她夹了满满当当一大碗端给裴砚卿,自己碗里则只有小半碗。

  甚至那小半碗,她都没吃得完。

  裴砚卿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回想起这几天她吃饭时总是没什么胃口,猜她应当是吃腻了麸面。

  再去挖两日矿,他就能领到工钱了,到时候他再托人去镇上买些精细点的白面回来,给她改善一下伙食。

  吃完晚饭,宋今禾利用煮面的水将碗刷了,收拾干净灶台后,她便和裴砚卿一块回了屋。

  裴砚卿上床后,费力地侧躺了下来。

  宋今禾平躺在他身边,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她手肘轻轻撞了撞裴砚卿的胳膊,“裴砚卿,你睡了吗?”

  “没有。”

  “你明天能不能帮我做几个好看的小匣子?我的胭脂快做好了。”

  宋今禾语气中满含期待。

  只要把胭脂卖出去,就能赚到钱了。

  把债还完,她再接着买花,继续做胭脂,口脂,做完彩妆做底妆,做护肤品。

  总之,在变美这条路上,能赚钱的产品可太多了。

  “我明日没空。”

  宋今禾的发财美梦,在裴砚卿的拒绝声中悄然破碎了。

  她很想问裴砚卿最近起早贪黑,不见人影,都是在忙些什么,但每次话都到嘴边了,又死活问不出口。

  她有些惋惜地轻叹了一声,“那好吧。”

  裴砚卿听出了她话里的失落,但他已经坚持了三天,若是明后两日不去的话,工钱又得往后拖。

  他对着宋今禾轻声说:“抱歉……”

  “没事,我自己再想办法就好了,本来就是我自己应该做的,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我还怎么做生意。”

  她好歹也是经历过职场毒打的底层牛马,这么一点小困难,想想办法总能克服的。

  宋今禾这么明事理,宽宏大量,反倒让裴砚卿不习惯了。

  他想了想,正好趁此机会,同她说清楚比较好。

  “我今日下河,是因为衣服被冲走了。”

  宋今禾抠手指的动作顿了一下,裴砚卿当时手里好像的确拎着一件外衫……

  所以,真的是她误会了吗?

  “哦。”她讷讷应声,又催促道:“好困,快睡吧。”

  裴砚卿喉间轻嗯了一声。

  只能朝着一边侧躺,让他颇为难受,只轻轻动一下,肩胛和后背的伤口便扯得生疼。

  他不敢让宋今禾知道,只好咬住下唇,独自承受那些难以忍受的疼痛。

  而睡在他左侧的宋今禾,同样被折腾得难以入眠。

  耳边的热气让她半个身体都酥麻了。

  看来明日必须得去一趟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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