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辈赐不可辞。没人教过你?”

  谢璟站在姚二丫身后,一双冰凉的小手,盖在大掌之下,

  “母亲送你,就是你的。拿着,接住了。”

  姚二丫被谢璟圈在怀里,接过金碗,抱在怀中。

  谢璟站在她身后,好似大树为她遮住烈日酷暑。好似座大山,挡住海啸山崩。

  姚二丫眼眶发红,泪珠晶莹闪烁,噙在里面,流光溢彩。

  谢璟心中微动,小恩小惠,这么感动?

  好骗。

  “收了人家礼物,要不要对人家说声谢谢?”

  姚二丫点头,如小鸡啄米,

  “要。”

  她的声音真挚又响亮,听起来却软糯糯,

  “谢谢,夫人。”

  还鞠了一躬。

  谢璟摸了摸自己鼻尖,他突得瞧明白,为何姚二丫看着傻。

  旁的女子十八大九装可爱,显得矫揉造作。

  姚二丫不一样,她真诚。

  “谢谢,大人。”

  粉嫩的一张小脸,眼尾挂着泪珠,鼻尖泛红,怯生生向自己身边又靠了靠。

  谢璟想到姚二丫身上的伤,

  “母亲,学规矩重在明礼。儿子以为明事理比步若莲花更重要。”

  谢夫人嘴唇翕动,谢璟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她双拳紧握在一处,攥得指节发白。

  银霜搀扶着她,为她拍背顺气。

  她咬唇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呼出口气。

  她何时说送了?

  送给姚二丫这个贱婢!

  谢璟是她生的吗?

  这个孽障!

  “母亲。”

  谢璟唤她。

  她吐出口气,瞪着面前的不孝子,后悔生下来未掐死,真是如谢守仁一般狼心狗肺。

  “母亲,教礼仪,重在明道理。而后,待人接物,言行举止,再而后,方是仪态。”

  “眼下,她连长辈赐不可辞都不晓得,学旁的也是枉然。”

  还敢提“赐”这个字!

  谢夫人恨得牙痒,她何时赐给姚二丫了?

  姚二丫都听出来,她没打算送!

  谢夫人猛吸一口气,

  “你自己教吧!”

  鸳鸯莲瓣纹金碗,纯金制成,只有巴掌大,做工精湛,精妙绝伦。

  上层莲瓣刻有鸳鸯、野鸭、鹦鹉、狐狸、鹿、獐、兔、鸿雁、鹳翎等十几种动物,栩栩如生。

  下层配有忍冬纹和鱼子纹,寓意福寿绵延、多子多福。

  外底鸳鸯与莲花同出,鸳鸯回首展翅,飞翔于花丛之中。莲花濯而不妖,同心相伴左右,象征夫妻和美。

  谢夫人盼了一辈子,还未捂热。

  江氏进门就要,可恶至极。

  谢璟更是……吃里扒外!

  江氏要,他瞒着。姚二丫不要,他巴巴给。

  姚二丫!

  谢夫人心口闷疼,剜了姚二丫一眼,转身要走。

  “母亲。”

  江氏又叫住了她,“母亲,您还未看二丫表演呢?”

  “二爷,让她顶这个碗吗?”

  江氏嘴角上翘,笑容却不达眼底,好似被狂风散了的花骨朵,面容憔悴,吹得支离破碎。

  孙嬷嬷扶着她,

  “少夫人,您累了,老奴扶你歇着去。”

  “我不累。”

  她怔怔地看着谢璟,泪眼蒙眬。

  “二爷,咱们还未看二丫表演呢?”

  谢璟看不懂江氏。

  两年了,他不明白江氏到底想要什么。

  “你喜欢热闹,可以请个杂耍班子来府里。”

  江氏仰天长叹,

  “是她说,她可以。二爷这也要偏袒她!”

  她指着姚二丫落了泪,一缕青丝从发髻中垂下,更显落寞。

  谢璟瞥了一眼姚二丫,

  “你要试试吗?”

  姚二丫点头,

  “少夫人想看,奴婢愿意试试。”

  姚二丫依旧乖乖的。

  谢璟很满意。

  他给长庆使了个眼色。

  长庆端着盛满水的金碗,走到姚二丫身前。

  “姚姑娘,这碗是金包银,皮实。”

  长庆手中的金碗乃是禁军都督托人送给谢璟的谢礼。

  足金,实心。

  长庆如此说,是怕姚二丫担心碗金贵而紧张。

  “一组十个,一模一样,姑娘放心。”

  长庆又嘱咐了一遍。

  姚二丫接在手里,朗声感谢,

  “谢谢长庆小哥,它不值银子,我就放心了。否则,想想腿都打颤。”

  这话不说还好,刚说完,江氏快步上前,夺过姚二丫手里的金碗,打翻在地。

  水泼了姚二丫一身,金碗滚落在地上,转了两圈,落在江氏脚边。

  江氏怒火中烧,想都未想,一脚将金碗踢开。

  “用你刚得的那一只!”

  江氏看着姚二丫目露挑衅。

  姚二丫心里冷笑,面上却小心翼翼,

  “我……我不敢。”

  江氏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你个贱婢,也敢自称我!你也配!”

  江氏面容狰狞,恨不得撕了姚二丫,全然忘记了一切。

  孙嬷嬷急忙拦下她,

  “少夫人,她笨,要慢慢教,别生气,气坏了身子。”

  孙嬷嬷不住给江氏使眼色。谢璟与谢夫人都看着呢。

  江氏与一个婢女置气,有失身份。

  江氏哪儿顾得上,她满心满眼都是鸳鸯莲瓣纹金碗。

  那是她未嫁进谢家时,便梦寐以求的宝贝。

  她曾不止一次同姐妹们炫耀,说“一个物件而已”,姐妹们说她有福气,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是高祖皇帝的赏赐,公主的陪嫁,是无上的永耀与恩宠。

  眼下,成了姚二丫的。

  让旁人如何看她?

  她怎么受得了。

  谢璟没想过吗?

  谢璟挡在姚二丫身前,他头一次见到江氏这般模样,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你打她做什么?”

  谢家百年,谢府上下从未出过主子虐待奴才的事。

  顶水走长凳,说出去都是笑话。

  江氏冷笑,

  “她是个奴婢,净天你我她,乱叫,不该打吗?”

  姚二丫捂着脸赔礼,

  “少夫人说得对。是奴婢的错,少夫人别生气了。”

  “孙嬷嬷掌嘴!”

  江氏厉声呵斥,

  “主子说话有她个奴婢张嘴的道理吗?二爷不是极重规矩,说内宅的事全交于我处理。眼下,我教导一个奴婢,是不可以了吗?”

  江氏下定决心,今日,就是跟谢璟翻脸,也要惩治了姚二丫,以绝后患。

  “二爷,我才是你的妻子,管教你的通房,是我的分内事。难道二爷连这点体面都不给我?”

  孙嬷嬷打圆场,

  “少夫人息怒。二爷,少夫人也是为二丫好,怕她言语无状得罪贵人,急于教好她。二丫,还不过来。”

  孙嬷嬷说完,伸手逮姚二丫。

  姚二丫轻轻躲过,

  “我去把金碗捡回来。”

  长庆早去了,她只当不知,借故跑远。

  江氏一生顺遂,未受过半点委屈,要是受了委屈……

  姚二丫相信她忍不得。

  而谢璟少年得志,久居官场,容不得有人在眼前放肆。

  姚二丫刚离开,谢璟开了口,

  “不是我不给你体面,是你教不好。你教不好,就莫硬撑。”

  “我相信,顶水走长凳,你也走不来。我也相信,人练一辈子顶水走长凳,也学不明白礼仪尊卑。”

  孙嬷嬷一口气上不来险些晕过去。

  谢璟从未对江氏说过重话。

  今日说这些,少夫人怎么受得了。

  “二爷,学规矩都是先从小事做起,磨性子。这是宫嬷嬷的意思。”

  姚二丫捡回金碗,盛满水,跑回到谢璟身前,

  “大人,奴婢可以表演了。”

  她将碗放在头顶,“少夫人,你莫再不开心了。”

  江氏瞪着她,眼神阴鸷而恶毒,

  “用二爷送你那一只。”

  姚二丫想赌一把,

  “摔坏了怎么办?少夫人要如何处置奴婢?”

  “杖毙!”

  江氏脱口而出,她想杀了姚二丫的心,毫无掩饰。

  她也不屑掩饰。

  谢璟敢阻拦,她就回江家,找她祖父。

  谢璟是敢宠妾灭妻,还是敢不给她祖父面子?

  “如果奴婢顶着传家宝,从长凳走下来,少夫人怎么说?给奴婢什么赏赐?”

  “赏赐?”

  江氏嗤笑,“你只有……”

  “够了。”

  谢璟一个眼神射过来,江氏遍体生寒,生生将那个“死”字咽了回去。

  谢璟瞥向姚二丫,

  “你想要什么?”

  “奴婢的身契,奴婢要做良民,上户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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