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去——

  身后什么都没有。还是那片沙滩,还是那片海,还是那个副本出口。可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海风好像停了,浪声也消失了,连头顶日光的光线都变得奇怪起来,像隔了一层极薄极薄的毛玻璃。

  罗维南猛地转回头。

  面前空了。

  光链散落在沙面上,像一堆断掉的塑料绳。沙地上还有她跪过的膝盖印,但人不见了。罗维南猛地站起来,四下张望,沙滩上空无一人,只有海面上远远地浮着一层粼粼的光。

  “喂——“她朝着空气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然后她醒了。

  她发现自己还蹲在沙滩上,手指头还在地上画着圈圈,画了半个太阳的形状,和“入梦“之前最后那个动作一模一样。天光还是那个天光,海风还是那个海风,只是膝盖蹲麻了,姿势有点不雅。

  身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罗维南转过头。那个女人还站在那儿,白T恤,黑色短裤,黑长直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和“梦里“一模一样,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一脸饶有兴致地看着罗维南,像在看一只刚睡醒的猫对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醒了?“授梦师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慵懒,“刚才的梦有意思吗?“

  罗维南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下。

  她的脸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子根,整个人像一只被拎起来才发现自己刚才在虚空里扑腾了半天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授梦师转过身,朝沙滩另一头走去,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声音散在海风里,轻飘飘的:“下次想抓我,记得先分清自己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站住!我还没同你交手!”罗维南喊道,向前追了几步。

  蓦地,眼前的天突然暗了下来,她站在海风之中,面前什么都没有。

  她被耍了!她一下子瘫坐在沙滩上,究竟……究竟从哪里开始是梦的?

  罗维南感觉到深深的挫败,她看着无垠的海面,眼神多了几分坚定:“我一定要同你交手!”

  转折是出现在三年后。

  罗维南听说授梦师喜欢喝酒,专门开了个酒吧。

  岛上生长着一种叫“梦酽“的植物,揉碎后加进酒里会析出一种独特的香气,层次丰富得像潮汐的余韵。她的酒吧靠着这个秘方生意火爆,一晚上流水能抵别人半个月。

  她本没想着靠这个去抓授梦师,毕竟她根本去不了上界,连授梦师的影子都摸不着。可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金玉堂的悬赏令挂了三年,接了任务的人前赴后继,没一个成功过。那些人要么连授梦师的面都没见到就铩羽而归,要么见到了,和她一样,回来之后什么都不肯说,只是脸色灰败地退了任务。

  但罗维南没退。

  她一边调酒一边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没曾想,机会来得毫无预兆。那天她在昨日之岛北岸的悬崖边采集梦酽,弯着腰拨开一丛深紫色的叶片,直起身的时候,看见了她。

  她就站在不远处,黑长直的头发被海风扬起,一件白衬衫在日光下微微泛着柔和的米白色光泽,版型宽松,面料被风灌得鼓起来又贴回去,像一面慵懒的帆。袖子挽了两圈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腕上挂着一根极细的黑绳,坠着一粒磨得发亮的木珠子。

  罗维南的手心瞬间出了汗。梦酽的叶片从她指间滑落,掉在脚边的泥地里。

  怎么办,完全没准备啊!

  却只见授梦师淡淡瞥了她一眼,继续向岛上停靠的游轮走去。

  她已经不记得她了。

  罗维南自嘲地笑笑。

  她在自作多情什么呢?

  她在自作多情什么呢。

  她把掉落的梦酽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土,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了上去。

  她没有船票,用了点手段,混上去的。

  授梦师去了游轮的最底层的豪华套房里。

  罗维南当时在大厅目瞪口呆地看了好久,差点跟丢了她。

  她想进包厢,却被脸色白成一张纸的侍者拦住了。

  罗维南咬了咬牙,抬手敲了敲门。

  门内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授梦师的声音,和三年前一样慵懒,像午后蜷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谁啊?“

  罗维南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您好,想问问您需不需要调酒师?”

  她听见了脚步声传来,知道自己赌对了。

  授梦师给她开了门:“请进。”

  她调了一杯酒。用的基酒是从昨日之岛带出来的陈年朗姆,加了一小滴“夜潮“和半勺梦酽的提取液,最后在杯沿抹了一圈薄薄的海盐。她把酒杯推过去的时候,指尖擦过杯壁,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授梦师端起来喝了一口,停顿了片刻,然后情绪明显激动了起来,眼睛亮了一瞬:“你是哪里的调酒师?这酒的味道……“

  罗维南说是“昨日之岛”的酒吧。

  授梦师极其大方地办了会员卡。

  罗维南一看账户,授梦师洒洒水消遣的钱比她的加起来的总资产还要多。

  心里酸酸的。

  刚办完卡,授梦师就有点头晕,她察觉到了异样:“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罗维南垂眸:“您不过是喝醉了而已。”

  授梦师还想说什么,听见她继续问:“告诉我,你叫什么?”

  授梦师听见自己的嘴不受控制地吐出字节,然后昏了过去。

  陈,无,拘。

  这个名字在罗维南舌尖滚了一圈。

  这名字倒是和她般配。

  她伸手去碰陈无拘垂在桌边的手指,指尖刚触到对方微凉的皮肤——

  罗维南只觉得脑袋一沉。

  像是被人从后脑勺轻轻敲了一下,又像是踩空了台阶猛地往下一坠。她的视野先是黑了一瞬,然后骤然亮了起来。

  她站在一片浩瀚的星海之中。

  脚下是虚空,头顶是虚空,四面八方都是悬浮的、缓慢旋转的光点。每一颗星星都在不紧不慢地转动,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晕,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她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颗——指尖触到光点的瞬间,一段模糊的画面涌入脑海:雨夜,潮湿的巷子,有人在奔跑,脚步声被雨声盖住。

  是梦境。

  一颗又一颗,全是梦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颤的手,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喉咙。

  她……居然入了授梦师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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