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看着周婉清,又看了看梅若影,终于明白后者为什么会逃婚了。

  “那确实该走。”

  梅若影靠坐在树干上,听见这话后犹豫了一会,最终开口道:

  “林公子不觉得...我太任性?”

  她这话倒像是在问自己。

  “这种关乎一辈子的事,的确要谨慎一些。”

  林衍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那些寻常女子也就罢了,梅姑娘习武这么多年,若这点事都无法做主,那还算什么江湖儿女?

  既不愿嫁,那便不嫁。”

  周婉清抿着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梅若影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多谢。”

  林衍微微一笑,示意没什么。

  接着他靠在老牛身上,闭起了眼。

  火堆噼噼啪啪地响,火星子被风吹起,飘飘悠悠地升上夜空。

  周婉清低头拧着帕子,替梅若影擦拭手臂上的一道伤口。

  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划到手肘,这是被鞭梢抽出来的。

  “若影妹妹,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周婉清问。

  梅若影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她顿了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还要多谢周姐姐愿意收留我。”

  周婉清轻轻叹了口气。

  “起初我也只是受人所托而已,相处之后才发现,妹妹你跟我十分合得来。”

  “是啊..”

  梅若影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罕见地露出一丝暖意,“幸好有姐姐在身边。”

  周婉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又拧了一把帕子,将伤口上的血污擦干净,从药篓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的药粉,细细地撒在伤口上。

  梅若影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药粉撒完,周婉清撕下一截干净的布条,将伤口仔仔细细地包扎好。

  “好了,三天之内别沾水,便不会留疤。”

  “多谢姐姐。”

  梅若影收回手臂,将袖子放下来。

  夜渐渐深了。

  火堆的光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炭火,在暗夜里明明灭灭。

  梅若影靠着树干睡着了,呼吸均匀,那张冷艳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安详。

  周婉清坐在她旁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盹。

  林衍没有睡。

  他坐在牛车前,望着林子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不知在想什么。

  老牛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把脑袋往他肩膀上拱了拱。

  林衍伸手拍了拍牛头。

  且行且看吧。

  ....

  沈家的大堂,今日格外的静。

  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连风都不敢往里吹。

  沈一竹坐在主位上,手边的茶早已凉透。

  他的目光落在大堂正中那块牌匾上。

  沈府的牌匾。

  黑底金字,是沈家祖父亲笔所书。

  那两个字写得极好,铁画银钩,笔锋如刀,每一笔都像是要把木头刻穿。

  当年祖父说过,沈家的门楣,要世世代代挂下去。

  如今这牌匾却躺在地上。

  不是自己掉下来的,是被人摘下来的。

  摘匾的人叫杨福。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仆。

  沈一竹看着地上的匾,手按在椅子的扶手上,青筋从松弛的皮肤下凸起来,像一条条蚯蚓在蠕动。

  他的嘴唇在哆嗦。

  “沈老爷子。”

  杨青禾站在大堂正中,背对着门口。

  门外的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我还是那句话。”

  “只要你把我妻子的下落说出来,沈家就还是青州城的大家族,另外还会赔你一笔银子——三千两,够不够?”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若是不够,五千两也可以商量。”

  沈一竹没有回答。

  杨青禾也不急。

  他走到一旁的椅子前,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子,仔仔细细地将椅面擦了一遍,然后才坐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做得极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就在这时——

  一道人影从大堂深处的阴影里窜出来。

  那是一个瘦高的汉子,穿一身灰布短打,手里握着一柄短刀。

  他的步法很轻,轻得像一只猫。

  他显然已经在暗处等了很久,等的就是杨青禾转过身的这一刻。

  刀光在昏暗的大堂里一闪,直奔杨青禾的后颈。

  这一刀又快又狠,出手的人显然是个高手。

  但他忘了。

  杨青禾不是一个人来的。

  杨福的掌已经到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响,像是铁锤砸在沙袋上。

  那灰衣汉子的短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如断线的纸鸢般倒射回去,砸在厅中的八仙桌上。

  桌子轰然碎裂,碎木飞溅,茶具落地摔得粉碎。

  他滚了两滚,撞在墙角,一口血喷出来,溅在青砖上,猩红刺目。

  杨福收回手掌,退回到杨青禾身后,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像是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杨青禾连眼皮都没抬。

  “看来沈老爷子不太想谈。”

  沈一竹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他的目光从地上那块牌匾移开,落在那灰衣汉子的身上。

  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老夫根本不认识你的妻子!”

  沈一竹抬起头,目光刀子一样地盯着杨青禾。

  那张老脸上写满了恨,写满了怒,却偏偏没有半分屈服。

  杨青禾看着他,继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容在他那张秀气的脸上荡开,却让大堂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他轻轻拍了拍手。

  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拖拽的声响。

  那是布帛磨擦青砖的声音,夹杂着一两声含混的闷哼。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几个护卫拖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走进大堂,将他往地上一掼。

  那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却没叫痛。

  他只是慢慢抬起头,乱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沈一竹霍然站起,撞翻了手边的茶盏。

  茶盏衰落,碎成好几瓣,冷掉的茶水溅了一地。

  他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他的儿子。

  沈正。

  可眼前这个人,又哪里还像他的儿子?

  从前的沈正,总是穿最体面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爱斗鸡,爱走马,爱呼朋唤友,去勾栏听曲。

  此刻跪在地上的这个人,披头散发,衣衫脏污,瘦得颧骨高高凸起。

  另外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沈一竹看着儿子那变扭且诡异的姿势,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其他地方好好的,为何裤子后方却满是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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