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们来给你的灵鹤送温暖啦!”

  巴宝贝清脆的声音穿透清虚峰的晨雾时,聂海龙正执着一卷竹简坐在窗边。晨光从东窗斜斜漏进来,洒在他霜白的外袍上,像是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竹简上的篆字古朴遒劲,记载的是三千年前一位剑修前辈的悟道心得,字字珠玑,他读得很认真。

  然后这认真就被那一声喊给搅了。

  聂海龙指尖一顿,缓缓抬起头来。

  晨光里,他的眉眼清隽如画,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双眸子原本该是极淡的琥珀色,此刻却沉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他抬眸的那一瞬,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鸡叫。

  是灵鹤的叫声。

  准确地说,是被惊吓到的灵鹤的叫声。

  聂海龙放下竹简,起身走到窗前。清虚峰的灵鹤苑就在他院落的东侧,隔着一道篱笆和几株老松,是他素日里静心养气时最喜欢远眺的景致。二十几只丹顶灵鹤栖于松间,或引颈梳羽,或单足而立,姿态优雅,与他清冷的性子相得益彰。

  而现在,那群优雅的灵鹤正扑腾着翅膀满院子乱窜。

  罪魁祸首站在鹤苑正中央,一手叉腰,一手指天,摆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她身上那件淡青色的弟子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上也沾了几根鹤羽,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鸡窝里爬出来的。

  巴宝贝。

  他的未婚妻。

  ——名义上的。

  “巴师妹,”聂海龙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你在做什么?”

  巴宝贝闻声转过身来,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到有些过分的笑容。她小跑着凑到篱笆边上,仰头看着站在窗前的聂海龙,一双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

  “师兄,我在教它们跳操啊!”

  “……跳操?”

  “对啊!”巴宝贝理直气壮地点点头,伸手朝身后那群惊魂未定的灵鹤一指,“你看它们整天就知道站着发呆,也不运动,身材管理都松懈了。我昨天特意编了一套灵鹤健身操,帮它们活动活动筋骨。科学养鹤嘛!”

  聂海龙沉默了。

  他垂眸看着巴宝贝那张写满了真诚的脸,目光在她鼻尖上粘着的那一小片鹤羽上停留了一瞬。

  “巴师妹,”他开口道,语气依旧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灵鹤是上古异种,体内自有灵气流转,不需要——你方才说的什么——健身操。”

  “那不行!”巴宝贝一脸严肃地摆手,“师兄,你这思想就落伍了。灵气运转是内在的,外在的形体管理也不能落下啊。你看那只最胖的——”

  她回身一指,正正指向鹤群里体型最为圆润的那只。

  那只灵鹤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冒犯,愤怒地冲她叫了一声。

  “——都飞不起来了!这叫亚健康!”

  聂海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他的坐骑,丹朱。三千年的修为,两翼展开可遮天蔽日,曾随他斩杀过北冥大妖。

  “它飞得起来。”聂海龙说。

  “它飞不起来!”

  聂海龙淡淡扫了丹朱一眼。

  丹朱浑身一激灵,立刻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飞得又快又稳,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姿态优美地落在松枝顶端,居高临下地冲巴宝贝叫了一声,那声音里头分明带着几分得意。

  巴宝贝:“……”

  “作弊!”她气愤地指着松枝上的丹朱,“你们主仆俩合起伙来欺负人!”

  聂海龙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浅,转瞬即逝。

  “巴师妹若是闲来无事,”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不如去丹峰帮林师弟分拣药材。他昨日还向我抱怨,说你上回帮他炼的那炉‘清心丹’,吃吐了三位试药的弟子。”

  巴宝贝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心虚了几分。

  “那、那是因为我在传统配方的基础上做了亿点点改良……”

  “你把清心丹炼出了麻辣味。”

  “辣能提神醒脑嘛……”

  聂海龙看着她,没说话。

  晨风穿过松林,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巴宝贝被他那双眼眸看得有些发毛,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这位大师兄的目光明明温润得很,可落在身上总让她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看透了的感觉。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底下是深渊,深渊里有一双眼睛在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比喻不太好。巴宝贝在心里摇了摇头,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开。

  “那个……师兄你继续看书,我不打扰你了!”她笑嘻嘻地往后退了两步,双手合十冲他拜了拜,“我这就去丹峰,这就去!”

  说完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松枝上的丹朱做了个鬼脸:“你等着,我明天带更好吃的来诱惑你!”

  丹朱嫌弃地别过了头。

  巴宝贝一溜烟跑了。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清虚峰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灵鹤们终于安定下来,各自回到原位,松枝轻摇,晨光静好。聂海龙站在窗前没有动,目光落在巴宝贝消失的方向,眼底的神色深了几分。

  他抬起右手,修长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

  一道无形的屏障在清虚峰四周缓缓收拢,将他院落周围百丈之内的一切气息都隔绝在外。

  聂海龙转身,走回屋内的书案前。

  案上除了那卷剑修心得之外,还摊着一张灰白的绢帛。绢帛上用朱砂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线条繁复交错,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却又比寻常阵法多出了几分诡异的戾气。阵图的中央画着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眼瞳深处有一点猩红,宛如凝固的血。

  这是灭世阵图的草稿。

  他花了三年时间推演,如今只差最后三处节点没有完成。一旦完成,阵图嵌入天地脉络,三界灵气便会在顷刻间逆转,届时山河倒悬,生灵寂灭,一切都将归于虚无。

  聂海龙低头看着那张阵图,面上的神情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眼底却翻涌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暗色。

  那是长年累月压抑在心底的东西。

  道心破碎。

  这四个字,天衍宗上下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师尊不知道,他的同门不知道,世人只知道天衍宗的首席大弟子聂海龙,是千年难遇的天生道体,剑心通明,前途无量。

  没有人知道他修行的每一天都在与什么对抗。

  他眼中的世界与旁人不同。灵气在他眼里不是祥和的瑞光,而是扭曲的、黏稠的、令人作呕的灰色雾气。众生在他眼里也不是鲜活的生灵,而是一具具行走的皮囊,面目模糊,毫无意义。

  他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人是蝼蚁。

  这种感觉从小就伴随着他。像是在他的神魂深处盘踞着一头蛰伏的恶兽,时时刻刻在他耳边低语,告诉他这一切都不值得,不配存在,不如毁去。

  他一直在克制。

  用师尊传授的清心心法,用剑道中的静字诀,用日复一日的打坐和诵经,把那股毁灭的欲望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压在神魂最深处,不让它冒头。

  可压得越深,反弹得就越厉害。

  三个月前,他在后山闭关,差一点就没能压制住。那天夜里,方圆十里的草木在一夜之间枯萎,鸟兽伏尸遍地。他在最后一刻收住了手,没有让那股力量蔓延到有人烟的地方。

  但也只是差一点。

  从那天起,他开始推演灭世阵图。

  这像是一种发泄。把毁灭的欲望画在绢帛上,总好过让它真的降临在世间。可他也清楚,这种发泄只是饮鸩止渴。每画一笔,心里那头恶兽就兴奋一分,在他耳边催促他快一些,再快一些。

  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会控制不住。

  聂海龙垂下眼眸,指尖在阵图中央那只眼睛上轻轻抚过。

  就在这时,院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是巴宝贝。

  她又跑回来了。

  聂海龙翻手将绢帛收起,面上那层暗色瞬间敛去,重新换上那副清隽温和的模样。他重新拿起那卷剑修心得,在窗前坐下,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师兄!”巴宝贝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你的院门怎么打不开了?是不是有禁制?”

  聂海龙抬手一挥,院门上的禁制无声散去。

  巴宝贝推门而入,一路小跑到他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笑得神秘兮兮的。

  “忘了件事,”她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个青瓷小碗,踮起脚尖搁在窗台上,“这个给你!”

  聂海龙垂眸看去。

  碗里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糊状,表面还冒着几个可疑的气泡。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甜中带酸,酸中带苦,苦中似乎还掺杂着几分焦糊味。

  “……这是什么?”

  “奶茶!”巴宝贝骄傲地挺了挺胸,“我昨晚用十八种天材地宝熬的!千年灵芝、雪莲子、赤焰果、玉髓液……反正好东西全搁里头了!师兄你天天看书肯定累了吧?喝杯奶茶放松一下!”

  聂海龙低头看着那碗东西。

  千年灵芝,四品灵药,宗门库房里总共只有三株,掌门平日里都舍不得用。

  她用来煮奶茶。

  “巴师妹,”他缓缓开口,“你可知道千年灵芝市价多少灵石?”

  “啊?”巴宝贝眨了眨眼,“很贵吗?我看库房的师兄说随便拿啊。”

  “……”

  聂海龙沉默了一瞬,决定不去深究“库房的师兄”为什么会让她随便拿。

  他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液体,端起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味道比他想象中更加可怕。

  聂海龙面不改色地将那一口咽了下去。

  “如何如何?”巴宝贝趴在窗台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好喝吗?我放了可多糖了!”

  “尚可。”聂海龙把青瓷小碗放在书案一角,“多谢师妹。”

  巴宝贝开心地笑了,像只偷到了鱼的猫。她冲他挥了挥手,这回是真的转身跑了,脚步声轻快得像是在跳舞。

  聂海龙目送她远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向案角那个青瓷小碗。

  碗里的奶茶还在冒着泡,黑乎乎的一团,看上去毫无食欲。

  他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第二口。

  第三口。

  直到碗底见空,他才将碗放下,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指尖在碰触到碗沿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只碗是她的。碗壁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温热的,鲜活的,像是在他冰冷的手指上烫了一下。

  聂海龙将手帕叠好,放回袖中。

  他重新拿起那卷剑修心得,翻开,目光落在篆字上。

  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方才巴宝贝站在鹤苑里指天画地的模样。她鼻尖上粘着的那片鹤羽,她被丹朱气到时鼓起的腮帮子,她跑回来送奶茶时眼睛里亮晶晶的期待。

  鲜活。

  太鲜活了。

  像是深渊边上突然亮起的一团火。

  不刺眼,不灼人,只是安安静静地亮着,把周围的黑暗驱散了一小片。

  聂海龙的指尖微微收紧,攥皱了竹简的边缘。

  他知道自己不该靠近那团火。

  他这种人的手是冷的,骨子里都透着凉。靠近火,只会把它扑灭。

  可他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方才他喝那碗奶茶的时候,心里那头蛰伏的恶兽安静了一瞬。这是他修行这么多年来,头一次感觉到那种毁灭的欲望被压制了一点点,不是被他强行压下去的,而是自然而然地消退的。

  只是因为她在身边。

  只是因为她笑着对他说:“师兄,这个给你。”

  聂海龙闭上眼睛。

  窗外的松涛声隐隐传来,夹杂着灵鹤偶尔的鸣叫。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将他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

  可他的影子却拉得很长,很暗,像是一道漆黑的裂隙,横亘在满室的阳光中间。

  他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了那张灭世阵图的绢帛。

  展开。

  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绢帛的一角,缓缓用力。

  绢帛上浮现出一道裂纹,沿着阵图中央那只眼睛的轮廓蔓延开来。

  他没有完全撕碎它,只是留下了一道裂痕。

  像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又像是在做某种决定。

  聂海龙将绢帛重新收起,端起那只青瓷小碗走到院中的井边,打了一桶水,仔仔细细地把碗洗干净了。

  他把碗放在窗台上,让阳光把它晒暖。

  然后他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那卷剑修心得,从头开始看。

  这一次,他看进去了。

  山风吹过清虚峰,松涛如涌。鹤苑里的灵鹤们安静地立在松枝上,偶尔有两只交颈相鸣。天衍宗的晨钟从主峰遥遥传来,浑厚悠长,在山谷间回荡。

  一切都很安宁。

  没有人知道这间小院里方才发生过什么。没有人知道那张可以毁天灭地的阵图上,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也没有人知道,天衍宗那个清冷如玉的大师兄,方才就着一碗黑乎乎的奶茶,把心里那头恶兽喂饱了片刻。

  只有院子里那只青瓷小碗,在阳光下静静地晒着,碗底的几滴奶茶渍被晒得微微发亮。

  而巴宝贝正蹦蹦跳跳地走在去丹峰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脑子里盘算着下一顿火锅该放什么料。系统面板在她眼前一闪一闪的,任务进度条往前挪了一点。

  不多,一点点。

  但够用了。

  “……然后呢然后呢?”灵珠子趴在她肩膀上,甩了甩尾巴,“你真给他喝了?他喝了多少?”

  “全喝光啦!”巴宝贝得意洋洋。

  灵珠子沉默了三秒。

  “他是不是味觉失灵了?”

  “你才味觉失灵!”

  “我说真的,你那玩意儿我都喝不下去,我一个灵兽都喝不下去——”

  “闭嘴!”

  山路拐角处,巴宝贝追着灵珠子跑了过去,笑声被风吹得很远很远。

  而在她跑过的那条山路上方,清虚峰的窗前,聂海龙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目光越过层层松林,落在那个淡青色的身影上。

  他看了很久。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他才收回目光。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淡。

  但这一次,不是转瞬即逝。

  【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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