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回令牌压在御案前,银库钥匣、换防册、灾棚急报也跟着压了上来。

  满殿权臣还跪在空龙椅前,没人敢起。

  铜牌边角带着宫门雨水,落在那张未署名的令纸上,把“责名不明”四个字泡得更黑;银库钥匣的铜锁轻轻撞响,换防册被雨泡胀,灾报第一行写着仓外等米的人已经冲到门前。

  裴照玄看着这四样东西,手指停在袖中。他方才还站在御案前,等宫门低头,等第一道新令出宫,等百官亲眼看见皇帝不上朝,朝堂照样能走。

  可宫门把令退回来了,银库不敢开,换防不敢动,灾报不敢接。

  不是用刀,不是用骂,是用四个字,把他刚抢到手的朝会实权推回了殿中。

  杨承跪在阶下,额头几乎贴到金砖。

  “薛闻铮还说,”他声音发紧,“若要开宫门,请担责人署名。”

  韩炳的膝盖动了一下。

  周伯衡握着账珠,珠子却不响了。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第二道急报。

  这一回不是内侍跑来,而是户部库使被人扶进来的。他半身泥水,怀里抱着一只银库钥匣,匣角磕破了漆,露出里面冷白的铜锁。

  “启禀诸位大人,城南义仓要开,需银库拨运脚钱。库房旧例,赈银出库须有户部署押、内阁附议、御前照准。如今宫门不放令,库门也不敢开。”

  他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周伯衡,又飞快低下去。

  那一眼像针。

  周伯衡脸上的肉绷住。

  他刚才还能说户部只管钱粮,名分不归户部。可银库钥匣已经抱到殿前,钱粮两个字就像两只手,直接攥住了他的脖子。

  裴照玄转头看他。

  “周尚书。”

  周伯衡立刻出列,跪得很稳,声音却低:“臣在。”

  “赈银出库。”

  周伯衡额角一跳。

  他没有立刻接钥匣。

  库使抱着匣子的手发抖,锁舌在匣中轻轻撞响。那声音很小,可殿里太静,每一下都像算盘珠落在命上。

  周伯衡道:“首辅,户部愿拨运脚钱,只是银库出入皆有簿。若今日无御前照准,明日有人问赈银去向,臣……臣须有凭据。”

  “凭据就在这里。”裴照玄指向令纸。

  周伯衡看向那处空白。

  他脸色更白。

  “令上无名。”

  裴照玄的目光沉了沉。

  韩炳忽然开口:“赈灾急务,户部若因小节误民,恐失臣道。”

  周伯衡猛地看向他。

  “韩尚书方才也在殿中,为何不替礼部署个名?”

  韩炳噎住。

  满殿人第一次不是看谁跪得快,而是看谁避得慢。

  殿里这才真正慌了。

  方才还能互相甩锅的人,忽然发现甩出去的每一口锅,都被退回令牌、银库钥匣和换防册挡了回来。

  第三道急报几乎是撞进来的。

  兵部一个主事抱着换防册,肩上还有血。他不是自己的血,是门外禁军方才拦急马时蹭上的。册子外皮被雨泡胀,红绳勒在中间,像勒着一段喘不过气的喉咙。

  “启禀首辅,西营换防时辰已到。旧营不敢撤,新营不敢入,说宫门不放令,兵马换防若出差池,谁担宫禁之责?”

  兵部侍郎的脸一下变了。

  他方才说今日此令非军令。

  现在换防册就摆在他面前。

  钱、门、兵、灾,像四条线,同时勒回殿上。

  裴照玄终于明白,萧怀璟不上朝,不是让朝堂空出来。

  是把满殿官员平日推给皇帝的后果,一件一件放回他们手里。

  他仍不能退。

  他若退,今日百官跪给他的“为国分忧”就会变成笑话。可他若进,就必须把名字写下去。

  “盖内阁印。”

  裴照玄的声音压住殿内乱息。

  杨承猛地抬头,像重新看见一条路。

  只要有印。

  有印就能压住宫门、银库、兵部。百官最认章印,地方最认章印,谁能分得清那印后面有没有人担责?

  内阁次辅崔玄度却慢慢抬起头。

  他年纪大,跪久了,膝盖已经撑不住,起身时袖子抖了两下。

  “首辅,印不能替责。”

  裴照玄看向他。

  崔玄度低着头,声音像从喉咙里刮出来。

  “印是凭,名是责。印盖下去,事能走一时;出了差错,问责仍问执印、署押、经手三处。若今日无陛下明令,内阁印一落,第一问便问内阁。”

  杨承急道:“次辅也要学宫门抗令?”

  崔玄度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怒,只有疲惫。

  “杨舍人,你还年轻。你以为印盖下去,是权。老夫做了二十年票拟,知道那是一口井。谁盖,谁下去。”

  杨承闭了嘴。

  银库库使抱着钥匣,兵部主事抱着换防册,门外还有等米的守仓小吏。三个人都跪着,却跪得不一样。

  库使怕银子少一钱。

  主事怕兵马错一刻。

  守仓小吏怕今晚棚下的人熬不过雨。

  他们没有一个懂朝堂大势。

  他们只懂,名字没有落下去,他们的命就悬着。

  陆慎跪在御案边,忽然觉得金殿很冷。

  他在宫里见过许多跪。求赏的跪,求饶的跪,认罪的跪。今日这满殿人跪着,却像谁也不敢先把膝盖从地上拿起来。

  因为站起来的人,就要接东西。

  接银库钥。

  接换防册。

  接急报。

  接那张空着署名的令。

  殿外雨声忽然乱了。

  一个妇人被拦在远处,声音被雨打碎,仍传进殿门。

  “我儿还在仓外!给一碗粥也成!大人,给一碗粥也成啊!”

  禁军很快把声音压下去。

  可那一句已经进来了。

  周伯衡的账珠终于响了一声。

  兵部侍郎的手按在换防册上,又立刻收回。

  韩炳脸上那点官样文章也没了。

  裴照玄站在御案前,第一次觉得百官的目光不是在等他发号施令,而是在等他替他们死一次。

  他不能写自己的名。

  至少不能现在写。

  一旦写下去,城南义仓若乱,银库若短,宫门若开错,西营若换防失当,所有账都会顺着那一笔爬上来。

  可不写,朝堂就动不了。

  这才是萧怀璟十年坐在病灯后面的东西。

  不是龙袍。

  是每一件小事背后,都会有人哭、有人饿、有人抬棺、有人被问罪。

  陆慎想起养心殿里那盏灯。那灯总是亮到三更,宫人背地里说皇帝病得睡不着。现在他才知道,或许不是睡不着,是不能睡。

  裴照玄忽然抬手。

  “传御前。”

  满殿人同时抬头。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看着空龙椅。

  “请陛下临朝。”

  这五个字落下,殿内像被抽走了半口气。

  韩炳第一个伏下去。

  这一回,他不是向裴照玄跪。

  他转向空龙椅,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请陛下临朝。”

  周伯衡抱着账珠,慢慢转身。银库钥匣就在他面前,他不敢接,只能把头磕下去。

  “请陛下临朝。”

  兵部侍郎、崔玄度、杨承,连那些方才跪得最快的裴党门生,也一个接一个转向龙椅。

  满殿第一次跪请临朝。

  声音并不齐。

  有人快,有人慢,有人带着羞,有人带着怕。可最后全都压到同一句上。

  “请陛下临朝。”

  陆慎跪在御案边,心口跳得像要撞破胸骨。

  十年来,百官骂皇帝病弱、骂皇帝怯懦、骂皇帝只会躲在养心殿。可今日他们第一次不是求皇帝给权,不是逼皇帝让位,而是求那个他们瞧不起的人回来担责。

  殿外雨声更大。

  养心殿方向没有脚步声。

  没有传旨声。

  没有病榻上咳嗽后的应答。

  只有一个小内侍从廊下跑来,衣角湿透,跪在殿门外,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药。

  陆慎认得那盏药。

  每日辰时送进养心殿,巳时若未喝,就要换一盏。

  小内侍把药举过头顶,声音发颤。

  “启禀诸位大人,陛下仍未起身。”

  满殿跪声停住。

  裴照玄看着那盏凉药,眼底第一次有了裂痕。

  银库钥在匣中,换防册在雨里,急报被人攥到发皱,宫门退回的令牌还压着空白署名处。

  百官跪了一殿。

  皇帝仍不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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