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别抖了,再抖辫子又编歪了。”

  林晚秋蹲在凳子前面,仰着头,任由赵桂兰给她重新编辫子。

  赵桂兰的手指头哆哆嗦嗦的,一根辫子拆了编,编了拆,来来回回折腾了三遍,还是觉得不够好。

  “你说说你,就这么一件像样的衣裳,领口还有块补丁,让人家看见了多寒碜。”

  赵桂兰一边嘟囔,一边把女儿领口上那块补丁往里面折了折,用手指头摁了又摁。

  筒子楼的过道里飘着邻居家炖白菜的味道,水泥墙上的石灰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

  林晚秋穿着她唯一一件没打过大补丁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溜光,脸上的伤已经消了大半,只剩嘴角一点淡淡的痕迹。

  三个小丫头坐在床上,穿着一样的蓝色小褂子,头上扎着一样的红绳小辫。

  大丫沈念念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声不吭。

  二丫沈盼盼歪着脑袋在啃手指头,被大丫一巴掌拍掉了。

  三丫沈乐乐在床上蹦,被林晚秋回头瞪了一眼,立刻老实了,屁股一落,乖乖坐好。

  “妈,咱们真的要去那个人家里?”大丫的声音小小的。

  林晚秋站起来,蹲到大丫面前,帮她把衣领子理了理。

  “嗯,去看看你们的太爷爷。”

  “太爷爷是什么?”三丫眨巴着眼睛问。

  “就是爸爸的爷爷。”二丫抢着回答,小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三丫“哦”了一声,又问:“那太爷爷家有肉吃吗?”

  林晚秋没忍住,弹了一下三丫的脑门:“就知道吃。”

  赵桂兰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和外孙女们,眼眶发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她昨晚一宿没睡,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一件事:沈家那样的人家,她闺女带着三个孩子上门,人家能给好脸色吗?

  “晚秋,要不……妈就不去了,怪丢人的。”赵桂兰搓着手,声音发虚。

  “妈,你是我亲妈,有什么丢人的?”林晚秋看着她,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沈家要是连我妈都看不上,那这门亲事不结也罢。”

  赵桂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赶紧扭过头擦了擦。

  门口响起两声短促的喇叭声。

  林晚秋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筒子楼门口,沈望舟从驾驶座出来,穿了件深色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两个网兜,里面装着水果罐头和一袋奶粉。

  他站在楼下,仰头往上看了一眼。

  林晚秋缩回了脑袋。

  “走吧。”她深吸了一口气,牵起大丫和二丫的手,赵桂兰抱起三丫,一家人下了楼。

  沈望舟看见她们出来,目光先落在三个孩子身上,停了一两秒,又移到林晚秋脸上,最后看了一眼赵桂兰。

  “阿姨好。”他微微点了下头,声音不大,但规规矩矩的。

  赵桂兰被这声“阿姨”叫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连连点头:“好好好,你好你好。”

  车里一路安静。

  三丫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梧桐树,嘴里“哇哇”叫着:“好快!好快!妈妈你看!”

  林晚秋把她拽回来,按在腿上坐好。

  沈望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吉普车拐进一条两旁种着槐树的巷子,在一扇红漆大门前停下。

  沈家大院。

  两层的砖瓦房,院墙上爬着丝瓜藤,中间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石榴树,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跟她住的那个筒子楼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赵桂兰的手又开始抖了,她抱着三丫,脚步挪得跟灌了铅似的。

  林晚秋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轻声说了句:“妈,挺直腰。”

  赵桂兰愣了一下,使劲吸了口气,把背板直了。

  沈望舟推开院门,侧身让她们先进。

  客厅里的人都坐齐了。

  沈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沈老太太在旁边。

  沈德厚坐在主位,端着茶杯。

  周佩芳坐在沈德厚右手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嘴角是往下撇的。

  沈望平和钱秀芳并排坐着,钱秀芳手里捏着一粒瓜子,眼珠子一刻不停地往门口瞟。

  沈玲玲窝在角落里的沙发上,翘着腿,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杂志。

  林晚秋一脚踏进客厅,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扫了过来。

  那些目光像刀子似的,从她的头发丝一路削到脚后跟。

  碎花衬衫、布鞋、微微泛黄的领口,还有嘴角那道没完全消退的伤痕。

  周佩芳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没动,下巴却微微抬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旁人可能注意不到。

  但林晚秋看见了。

  她没躲,也没低头,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爸,妈,爷爷,奶奶,”沈望舟走到她身边,声音沉稳,“这是林晚秋。”

  他顿了一下。

  “这是她母亲,赵桂兰同志。”

  赵桂兰紧张得差点把三丫滑下去,慌慌张张地点头:“你们好,你们好。”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沈德厚放下茶杯,嗯了一声:“坐吧。”

  周佩芳没说话,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眼皮子都没抬。

  钱秀芳倒是笑了一下,不咸不淡地开口了:“弟妹,坐,别客气。”

  那声“弟妹”叫得极其自然,但咬字微微拖了一下,像是在嚼一块不太情愿咽下去的东西。

  林晚秋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

  气氛僵着。

  赵桂兰坐在椅子边上,半个屁股都悬在外面,两手绞在一起,指甲都掐白了。

  沈玲玲翻了一页杂志,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缩在林晚秋腿边的三个孩子,嘴一撇:“二哥,你不是说三个孩子长得像你吗?怎么一个比一个瘦啊?”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说,但话里那股子刻薄劲儿,谁都听得出来。

  林晚秋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没接话。

  就在这时候,沈老爷子发话了。

  “把孩子领过来让我看看。”

  林晚秋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大丫的背:“念念,带妹妹们去太爷爷那边。”

  大丫沈念念抿着嘴,拉起二丫和三丫的手,迈着小碎步走到沈老爷子面前。

  三个小丫头排成一排,仰起脸看着这个头发全白的老人。

  老爷子弯下腰,先看大丫。

  大丫站得直直的,一双浓黑的剑眉微微拧着,嘴抿得紧紧的,像个小哨兵。

  老爷子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又看二丫。

  二丫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打量了一圈客厅里的人,又转回来看老爷子,忽然咧嘴一笑:“太爷爷好!”

  声音脆生生的,甜得能滴出水来。

  老爷子的喉咙滚了一下。

  他最后看向三丫。

  三丫胆子最大,歪着脑袋打量了老爷子两秒,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老爷子的拐杖。

  “这个棍子真好看!”

  客厅里有人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沈老爷子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三张小脸,那三双眼睛,那三个鼻子,那三张嘴,那些个轮廓,跟望舟小时候的照片简直是一个模子扣出来的。

  老爷子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伸出手,一把将三丫揽进怀里,声音都在抖:“跟望舟小时候一模一样啊,一模一样。”

  沈老太太在旁边用手帕擦眼睛,连连点头:“像,太像了。”

  三丫被抱进一个陌生老人怀里,愣了两秒,忽然伸手摸了摸老爷子的脸:“太爷爷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棍子丢了?”

  老爷子被逗得又哭又笑,搂紧了三丫不撒手:“没丢,没丢,太爷爷是高兴。”

  二丫见三丫被抱了,不甘示弱,一头扎进沈老太太怀里:“太奶奶你也抱我!”

  沈老太太立刻把二丫搂过来,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好好好,太奶奶抱,太奶奶都抱。”

  大丫站在原地没动,她抿着嘴看着两个妹妹,没有凑上去。

  林晚秋远远地看着,眼睛酸得厉害,使劲眨了两下,把那层水汽逼了回去。

  赵桂兰早就哭成了泪人,一只手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

  周佩芳的脸始终是僵的,她看了一眼老爷子怀里的三丫,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晚秋,嘴唇紧紧抿着,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钱秀芳的目光在老爷子和孩子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脸上那个得体的笑还挂着,但眼底的光变了。

  公婆是真打算认。

  她低下头,飞快地舔了一下嘴唇。

  沈老爷子抱着三丫,一手拉过二丫,又向大丫伸出手:“大丫头,你也过来让太爷爷抱抱。”

  大丫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晚秋。

  林晚秋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大丫这才迈步走过去,被老爷子一把揽进怀里。

  一老三小,挤成了一团。

  沈望舟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攥在裤缝边的手指微微松开。

  送走的时候,一家人站在院门口。

  三丫赖在老爷子怀里不肯下来,两只小胖手勾着老爷子的脖子,仰着脸问。

  “太爷爷,你明天还抱我吗?”

  老爷子的眼泪又下来了,他腾出一只手擦了擦脸,声音沙哑。

  “抱,天天抱。”

  他抬起头,越过三丫的肩膀,看向站在一旁的沈德厚和周佩芳,语气不容商量。

  “婚事,赶紧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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