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周佩芳。”

  沈老爷子冰冷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周佩芳最后一层伪装。

  周佩芳浑身一僵,脸上血色褪尽,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丈夫沈德厚。

  沈德厚却别开了脸,嘴唇紧抿,脸色铁青。

  “爸,我……”周佩芳的声音都在发颤,“我就是觉得冰冰那孩子家世好,知书达理,跟咱们家望舟……”

  “住口!”沈老爷子拐杖重重一顿,厉声喝断她的话,“家世?我们沈家什么时候需要靠联姻来撑门面了?知书达理?知书达理就是跑到别人家里,欺负主家的孩子,还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我告诉你,周佩芳!我们沈家的人,可以没那么大的本事,但脊梁骨必须是直的!心必须是正的!你今天引狼入室,纵容外人欺负我的曾孙女,你这个当家主母是怎么当的?”

  句句如重锤,砸得周佩芳头都抬不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沈望舟此时已经抱着乐乐站起身,他看都没看周佩芳一眼,只对老爷子沉声说:“爸,爷爷,我先带乐乐去趟卫生所。”

  乐乐额头上的血已经暂时止住,但那道口子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

  林晚秋立刻跟上,一手牵着吓得直哆嗦的念念,一手拉着盼盼,一家五口,像一群迁徙的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客厅。

  ……

  晚饭时间,沈家的餐厅里,气氛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冷。

  一张长长的餐桌,坐得满满当当,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乐乐的额头上贴了一块白色的纱布,衬得她的小脸愈发苍白。她今天格外安静,小口小口地吃着妈妈喂到嘴边的饭,一声不吭。

  林晚秋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三个女儿身上,她仿佛在自己周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将外界所有的恶意和探究都隔绝在外。

  周佩芳眼圈红肿,显然是哭过,此刻正黑着脸,一下一下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像是在戳谁的脊梁骨。

  沈玲玲的脸色最是难看。

  白冰是她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是她心里最完美的二嫂人选。今天白冰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哭着从沈家跑出去,她这个做朋友的,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

  她冷眼看着林晚秋那一副“全世界都欠了我”的清高模样,越看越气。

  “哼,”她终于没忍住,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有些人可真是好命,自己孩子磕了碰了,倒成了拿捏全家人的尚方宝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沈家欠了她多大的债呢。”

  没人接话。

  沈德厚抬眼,警告地瞪了女儿一眼。

  沈玲玲却像是没看见,继续火上浇油:“也是,一个乡下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好不容易攀上了高枝,可不得把孩子当成护身符,抓得紧紧的?”

  林晚秋喂饭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她不想吵。

  为了孩子,她可以忍。

  可她的忍耐,在沈玲玲看来,就是软弱可欺。

  “我说错了吗?”沈玲玲拔高了声音,矛头直指林晚秋,“当初也不知道是跟哪个野男人不清不楚,搞大了肚子,现在赖上我二哥,还真当自己是豪门阔太了?我告诉你,我们沈家可不是收破烂的!”

  “沈玲玲!”沈德厚终于怒了,猛地一拍桌子,“你给我闭嘴!”

  这声暴喝,让桌上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沈玲玲被吼得一愣,委屈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不服气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又怨毒地看了一眼林晚秋,最终,把目光落在了那三个并排坐着、安安静静吃饭的小女孩身上。

  一股最恶毒的念头,从她心底窜了上来。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尖利又刻薄。

  “爸,你吼我干什么?我说的是事实啊!谁知道她这三个丫头片子,到底是不是我二哥亲生的?”

  “万一是外面不知道跟谁生的,看我二哥老实,就赖上来了呢?反正我二哥也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这不正好让她钻了空子?”

  轰——

  整个世界,安静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林晚秋维持着喂饭的姿势,身体僵得像一尊石像。

  坐在她身边的大丫念念,刚刚夹起一块鸡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小姑姑,那双总是像小鹿一样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茫然。

  六岁的孩子,已经能听懂这世上最伤人的话了。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无声地,掉进了面前的饭碗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就是这滴眼泪。

  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穿了林晚秋心里那根名叫“理智”的弦。

  “啪!”

  一声巨响。

  林晚秋将手里的瓷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碎成了一片一片。

  她霍然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总是带着隐忍的眼睛,此刻烧得通红,里面是焚尽一切的疯狂和绝望。

  她没有看沈玲玲,也没有看桌上的任何一个人。

  她只是转过身,一把拉住身边同样呆住的念念和盼盼,声音嘶哑,却清晰得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我们走!”

  “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拉着两个女儿,转身就要去抱最小的乐乐。

  她要走,她要离开这个地狱,一分一秒都不要再待下去!

  “够了!”

  一只坚实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晚秋回过头,泪眼模糊中,对上了沈望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用力挣扎,声音里带着泣血的嘶吼:“你放开我!沈望舟!放开!”

  “离婚!我跟你离婚!”

  “不离婚。”

  沈望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他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自己身边。

  他看着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三个孩子惨白的小脸,他慢慢地扫过桌上每一个人,最后,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

  “既然住在这个家里,永无宁日。”

  “那我们,搬出去。”

  周佩芳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沈玲玲也愣住了。

  就在这片死寂中,沈德厚“豁”地一下站了起来,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那张总是严肃的国字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绕过桌子,一个箭步冲到沈玲玲面前,扬起手——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沈玲玲的脸上。

  “你这个畜生!”沈德厚双目赤红,指着她破口大骂,“那是你亲侄女!是你二哥的亲生女儿!你怎么敢说出这么丧尽天良的话?!”

  “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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