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月亮挂在头顶,各家各户的闲聊声渐渐低了下去。

  大家开始动手,把纳凉的摇椅、竹榻拖回屋檐下,回屋睡觉。

  有经验的老人们抬头看看天,嘀咕着“星星多,明天又是个大晴天,得起早点下地”。

  杨婶收了手里的针线,线头在嘴里抿了抿打了个结,放进针线筐。

  “小安,睡觉了。”

  张安靠在摇椅上没动,侧头:“杨婶你先回吧,我再赏会儿月。”

  “行,” 杨婶也不强求,只嘱咐道,“蚊香我只点了一半,剩下的你记着点。扇子拿着,别让蚊子咬了。”

  说着,又转身进屋,拿了床薄薄的空调被出来,搭在张安肚子上,“夜里凉,盖着点,别整感冒了。”

  张安拉了拉被子,低声道:“杨婶晚安。”

  杨婶摆摆手,打着哈欠进屋了。

  隔壁院子里,吴邪、王胖子和张起灵也没动。

  王胖子又开了瓶啤酒,吴邪和张起灵闲聊听不清在说什么。

  三人似乎也打算再待会儿。

  喧闹了一晚上的乡村,此刻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吠,近处草丛里不知疲倦的虫鸣,还有夜风吹过竹林、拂过月季叶片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四个男人,分踞两处院落,中间隔着爬满月季的篱笆。头顶是同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洒下清冷如霜的光。

  他们赏着同一片夜色,心思却飘向各自迥异的深处。

  这个画面,让张安想起了十几年前。

  不是完全一样,但气氛相似。

  那是高三那年的寒假,从古墓里死里逃生后的第一个月,也是张安腿伤未愈,被吴邪和王胖子从医院接回潘家园胖子那间古董店后院养伤的第一天。

  北京冬夜,干冷刺骨。

  两个大男人加一个半大少年在瓢雪的天气坐在后院空地吃火锅。

  可能被冷风吹傻了来了闲情雅致,竟然一人裹着一床厚棉被,搬了几张冰冷的户外摇椅到后院,说要赏月。

  成年人都有故事。

  吴邪和王胖子裹着被子,手里还攥着白酒瓶子,就着凛冽的寒风,你一口我一口地灌,用酒精驱散寒意,也麻醉某些更深的东西。

  他们聊天的声音不高,断断续续,偶尔蹦出几个地名、人名,透露出与寻常人生截然不同的过往。

  张安那时也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听着,看着天上那轮被城市光污染映得有些朦胧的冬月。

  骨折的腿隐隐作痛,心里却奇异地平静,有种……终于踏进了属于他们的另一个世界的恍惚感。

  然后迟来的中二病发作,加上被夜风催化出不合时宜的文青情怀,张安看着天上那轮孤月,没头没脑地低声说了一句:

  “各有各的坟要哭。”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心里第一个念头是:嚯,自己这话说得,老有文化了,有点深度,可以浅浅装个逼。

  一分钟过去,吴邪和王胖子没接话,只是继续沉默地喝酒。

  张安松了口气,庆幸他们喝高了没听清,面子保住了。

  十分钟过去,夜风更冷。

  张安裹紧被子,脚趾在棉鞋里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开始觉得尴尬。

  刚才那句话,现在回想起来,怎么听怎么矫情,怎么听怎么傻逼。

  他恨不得时光倒流,把那个瞬间的自己嘴巴缝上。尴尬得脚趾抠地,差点以为骨折那只腿发生医学奇迹了。

  那一宿,他们真就在寒风里坐到了后半夜,直到酒瓶空了,人也冻木了,才裹着被子哆哆嗦嗦回屋。

  张安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成了他青春期众多黑历史中微不足道的一笔。

  没想到,第二天中午,他瘸着腿从客房挪出来,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时,就听到客厅里,王胖子和吴邪正超绝不经意地、声音不高不低地交谈。

  王胖子剥着花生,摇头吟道:“哭坟是门技术活。哭早了,没用;哭晚了,也白搭。得哭在点儿上。”

  吴邪端着杯热茶,吹了吹浮沫,接口道,语气同样平淡:“自己的都哭不过来,还哭别人的。闲的。”

  两人说完,还恰好同时抬眼,瞥了一眼刚走到客厅门口听完了所有的张安。

  那一瞬间,张安只觉得“轰”地一下,血液全冲到了脸上,整张脸烫得能煎鸡蛋,红成了熟透的猴子屁股。

  他恨不得当场干脆让腿伤复发,直接晕过去算了。

  于是少年才冒头的文青病和中二病,被两位神医浅浅两句当场根治,连根拔起,再无复发可能。

  偏偏他们拿这事笑了整个他们相处的时光,偶尔胖子嘴馋想加餐,就问:“吃席不?”

  吴邪一个眼神就懂他要说什么,顺着问:“有人结婚还是怎么了?”

  “不,我们去哭坟,顺带吃席。哭得真情实感,说不定主人家还能免了咱们的礼金。”

  “好主意。”

  “你们够了!白事的礼金都抠搜,抠死你们算了!”

  ……

  回忆褪去,留下久远的尴尬。

  张安用蒲扇遮住脸,停止摇椅的晃动。

  今天是怎么了,一直让自己尴尬。

  肯定是系统不在的缘故。

  隔壁院子里,王胖子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嘟嘟囔囔地朝张起灵不知道在说什么,但看那架势是在告某人的状。

  吴某人在旁边添油加醋,把好生生的告状变成了讲故事大会。

  蚊香烧尽,张安知道该回去了。

  他起身,一米八几的个子,即使在夜间也很显眼。

  吴邪的声音隔着篱笆,不大不小地飘了过来,带着点夜晚的凉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夜深了,沈‘祖祖’,早点休息。”

  张安握着蒲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墨镜后的眼睛,瞥向隔壁院子的方向。

  篱笆上的月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挡住了彼此的视线。

  张安没有回应。

  知道今天一过,他们不会再怀疑自己了。

  可是关于他的身份范围也缩小了很多,以吴邪的智商他不敢赌自己能瞒多久,但他最熟悉的特征都没了,应该能挺过这十五天。

  相认重聚的把戏什么都弥补不了,那相认又有什么意义。

  张安重新仰起头,看向那片浩瀚到能包容一切秘密与过往的星空。

  拿起蒲扇和薄被,慢悠悠朝着亮着温暖灯光的堂屋走去。

  另一边,吴邪倒也不是真的想把人身份扒出来,然后搞有仇报仇,用爱感化的那一套。

  只是他还有点良心,分清债主的身份免得多一笔糊涂账。

  看看那小子能隐藏多久吧,就当是这段时间喜来眠没生意的消遣。

  明天得去二楼找找沙海那个本子他写下的人名有哪些。

  就这样,一个夜晚过去,双方心知肚明看不见的拔河比赛开始。

  看是扒马甲的速度更快,还是另一边护得更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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