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抵达了计划中的第一处露营地。

  跋涉了大半天,终于在一片连绵起伏的沙丘环抱中,看到了一小片珍贵的绿洲。

  不大的绿洲边缘,很快被三支队伍心照不宣地划分出各自的地盘,帐篷错落,泾渭分明。

  张安跟着王盟,学习怎么搭帐篷。

  这个时候的王盟,就完全没有之前和其他队伍攀谈时那种机灵劲儿了。

  两人吭哧吭哧忙活了一阵,总算把五个人的帐篷都搭好了。

  王盟一屁股坐在还有些温热的沙地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张安也累了,直接在他旁边躺倒。

  身下是细腻的沙子,软软的,还带着白天阳光烘烤过的余温,陷进去很舒服。

  “盟哥,” 张安看着天边逐渐染上的橙红色,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懒洋洋的,“关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啊?” 王盟似乎没反应过来这个跳跃的问题,愣了一下。

  “就你老板啊,” 张安坐起来一点,鬼鬼祟祟地朝水潭边瞥了两眼。

  那边,吴邪正和胖子说笑着,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不是要说他坏话,” 少年补充道,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就没别的话题聊了。”

  “哦,我老板啊。” 王盟这才明白过来,“我老板他是个常年不着家的人,自从遇上了他那两个朋友之后,就天南地北地跑,没个定所。”

  “其中一个就是那个胖子。” 他指了指王胖子的方向。

  张安目光飘过去,“怪不得关哥明明年纪不大,气质看起来却有点像四十好几的人。”

  王盟说起和吴邪有关的事,脑子似乎才重新开机,话匣子也打开了一些:

  “他几年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胖子形容他,用的是清新脱俗小郎君,出水芙蓉弱官人。”

  这文绉绉的形容让张安很难和现在这个眼神锐利、行事利落的关根联系起来。

  他更好奇了:“那另一个朋友去哪儿了?”

  王盟的话戛然而止,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起来:“这……呃这我也不知道。对了,” 他猛地转移话题,“我在车上听你说你要考浙大建筑系,准备的怎么样了?”

  张安看出他不想说,便顺着接了下去:“还行吧,希望能考上。就是希望以后毕了业,不会后悔选它。”

  “那盟哥在关根手底下,一般都做什么工作?”

  “平时就我一个人守着铺子,” 王盟回答得很老实,“帮老板买买车票,处理点杂事。”

  “一个人守着铺子,一直等他回来,很无聊吧?” 张安低下头,抓起一把干燥的沙子,看着它们从指缝间细细地漏下去。

  他懂那种感觉。

  王盟好歹还能等到关根回来,而他永远也等不来他的父母。

  他们巴不得自己离他们远远的。

  王盟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也没那么无聊。眼睛一睁,一闭,时间就过去了。”

  “我倒是希望,” 他望着天空,轻声说,“他能安心待在铺子里,让我好好守着他和铺子。”

  张安不想戳人伤心处,转移话题:“盟哥,你是什么时候去关根手下工作的?”

  王盟:“嗯,高中的时候我妈出车祸死了,我爸坐牢了,是老板把我捡回去的。没有住所,老板就让我住在铺子里。”

  他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张安:“……”

  人怎么能一问一个准,专往雷区踩呢?

  肯定是他和黑瞎子、关根待久了,情商都直线下降了。

  少年心里懊恼不已,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抱歉,盟哥。那啥……关哥真善良。”

  王盟笑了笑,没在意:“我老板确实很善良,对手底下的人也很好,很佛系。”

  张安一听,这工作听起来还不错。

  老板常年不在,工作环境应该挺轻松,上班时间自由,还包住。

  他都有些心动了,琢磨着问问待遇怎么样。说不定等自己毕业了,都不用出去辛辛苦苦找工作。

  但直白地问“你一个月工资多少”肯定不行。

  张安想了想,用上他刚从吴邪那里偷学来的问话小技巧,假装不经意地打听:

  “以前你给他买车票,他给你报销吗?铺子也像公司那样走报销流程吗?”

  不料想,他话音刚落,旁边的王盟像是被瞬间抽走了魂魄。

  直挺挺地躺在沙地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都做坏账处理了。”

  “……”

  很好,张安立马就反应过来了。

  车票能做坏账处理,那工资恐怕也悬了。

  一瞬间,他对这份“清闲、自由、包住”的工作的所有美好幻想,啪叽一下,碎得干干净净。

  果然,资本家都是有点善心但不多。

  他看着同样的天空,心里想,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大不了多找几门副业总能养活自己。

  这时,黑瞎子弯腰凑了过来,站在他们头顶处,伸手抓了一把沙子,轻轻泼在张安脸上:

  “干嘛呢,这才搭了五个帐篷就累成这样,小小安,你虚了啊。”

  张安晃晃脑袋,把沙子抖掉。

  这瞎子心眼太小了,他就说了一句,这人就一直拿“虚”来说事。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是的,我虚。” 他翻身爬起来,跑去水边,蹲下身用手捧水洗脸。

  虽然他很想把脸埋进水里凉快一下,但得注意安全,免得一头栽下去。

  吴邪依然坐在水边:“和王盟都聊我什么了?”

  张安快速瞥了他一眼,手放在水里无意识地搅动着:“没有啊,你有什么好聊的。”

  吴邪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不说,你今晚就挨着黑瞎子睡。”

  张安一听,马上交代:“就聊了你有善心,但良心不多的事。”

  “除掉扣人工资这事,你是我见过第三好的人。”

  吴邪挑眉,似笑非笑:“昧着良心说的,还是说你打算把你多的良心给我?”

  “你觉得是就是咯。” 张安坐下来,望着水面上倒映着太阳落山的景色,橘红色的光晕温柔地荡漾着。

  “回来吃饭了——!” 远处传来王胖子洪亮的喊声。

  吴邪起身,朝他伸出手。

  张安记着就是这只手,不久前还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吐掉那块苹果。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借力站起来。“谢谢。”

  ——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绿洲不远处发现了古建筑遗迹,另外两队的人都兴致勃勃地去探索,带着齐全的专业工具。

  而吴邪却反其道而行之,让王盟拿出充气船,他们打算去水潭中心弄点水底的石质样本看看。

  马日拉终于和一起行动,六个人挤在小小的充气船上。

  到了湖中心,王盟和马日拉拿着工具下去打捞,剩下四个大爷悠闲地坐在船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不一会儿,王盟和马日拉从水下冒出头。

  马日拉脸色发白,扒着船沿,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老板,这海子感觉要动了。”

  吴邪倒显得很镇定:“海子不就是一直在动,所以才这么多年没人找到古潼京的具体位置么。”

  话音未落,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搅动。

  王胖子和黑瞎子眼疾手快,赶紧把水里的王盟和马日拉连拖带拽地拉上了船。

  小小的充气船猛地摇晃,差点侧翻。

  张安死死抓着船沿,看向吴邪,脸色也有点发白,语气却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不会吧……水底下也有前辈出来欢迎我们?”

  吴邪看着四周越来越汹涌的水波,又看看张安,也露出了几分费解的表情:

  “邪了门了。坐在水面上,也能碰到机关?”

  旁边的王胖子摇头叹气,对他俩这种对自身邪门体质毫无逼数的认知,表示深深的无奈。

  然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看到,整个水潭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却又真切能感受到的速度,在迅速远离他们。

  仿佛他们脚下的不是水面,而是传送带,正载着他们飞快地驶向未知的远方。

  “快!划回去!” 吴邪吼道。

  六个人疯了似的抄起船桨,桨叶在水里疯狂搅动,因为用力过猛,木质的船桨“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可他们依然没能接近分毫,反而离“岸边”越来越远。

  紧接着,水面的旋转加剧。

  小小的充气船不再受控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开始在水面上疯狂地打转,像一只被抽动的陀螺。

  天旋地转,冰冷的水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张安死死捂着嘴,胃里翻江倒海。

  他绝望地想,之前在墓里,他是说过旋转,可他说的明明是自己转,不是连人带船一起转啊!

  不知过了多久几天,令人作呕的旋转终于停止了。

  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搁浅在了什么地方。

  众人晕晕乎乎地醒来,挣扎着用冰冷的海子水洗了把脸,试图驱散眩晕感,然后各自看向四周,努力辨别方向。

  眼前所见,让他们都愣住了。

  这还是现实世界吗,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一片刺眼的白色。

  众人背着包,陆续从半搁浅的充气船上爬下来,踩在松软却颜色诡异的白色沙地上。

  张安环顾一圈,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看向吴邪:“关根,马日拉不见了。”

  吴邪往前走:“那家伙在你睡觉的时候跳进海子里不见了。”

  张安跟在他身后:“为什么?”

  “他太害怕,所以跑了。”

  “所以我们这是到古潼京了?”

  “对,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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