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其为仍旧不甘心就这么妥协:“井千户!此案尚有诸多疑点,蒙面人是谁?药物从何而来?黄吉为何做伪证?这些都没有查清……”

  “查清了又怎样?”井千户转过头看着他,笑容终于褪去,露出一张冷硬的面孔,“沈大人,我刚才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有的人,你查得起。有的人,你查不起。黄吉是宫里的人,是黄公公派出来办事的,你动他一根手指头,就是打黄公公的脸。你们刑部顶头的那几位也未必敢不给黄公公面子,你一个小小主事,担得起吗?”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捕快们的手按在刀柄上,锦衣卫亦是如此。两拨人马再次对峙,僵持下来,矛盾一触即发。

  黄吉方才脸上升起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他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看了苏禾一眼,嘴角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尽显小人得志的做派。

  苏禾微微蹙眉,冷眼盯着黄吉,袖子下的手攥紧成拳。

  罗其为盯着井千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苏禾看到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才终于开口:“此案……”

  他顿了顿,才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以锦衣卫所断为准。”

  井千户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两个锦衣卫上前,将黄吉搀了起来,送他出去。

  临出门前,黄吉回头看了苏禾一眼。

  那个眼神里带着得意,带着嘲讽,也带着一丝隐隐的后怕。

  对今天险些翻了船的后怕。

  苏禾对上他的目光,面无表情。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这事儿定了,井千户也不久留。离开前,他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苏禾。

  “你很聪明,今天的事,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若是日后让我听到什么风言风语,那就不是普通的牢狱之灾那么简单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罗其为和苏禾两个人。

  火焰跳动,投在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沉默了很久。

  “罗大人,”苏禾先开了口,“多谢。”

  罗其为抬起头看她,目光复杂。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不必谢我。”他的声音干涩,“我什么都没做。”

  “您做了。”苏禾认真地看着他,“如果不是您坚持查下去,我连这个审讯室都走不出去。我承了您的情,这是事实。”

  罗其为的手微微发颤,将桌案上写了一半的卷宗合上,放到了一旁。

  他低声道:“这个案子表面上是结了,可你我都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苏禾没有说话。

  “但我不能再查下去了。”罗其为的声音里带着苦涩,“我一个刑部主事,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一只蝼蚁。我若是再往前走一步,死的不仅是我,还有我的家人,甚至还有我手下的这些弟兄。他们都有家有口,我不能让他们跟着我一起冒险。”

  苏禾点了点头:“我明白。”

  罗其为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他站起来,亲自将苏禾送到了衙门口。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的灯笼陆续亮起,将路面映出一片暖黄的微光。

  “保重。”

  苏禾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刑部衙门的大门。

  这件事没完。

  苏禾收回目光,迈步离开。

  苏禾刚拐过街角,就听见了赵平川的大嗓门。

  “都这么久了还没出来,刑部和锦衣卫那帮人该不会用刑了吧?”

  “你小声些!”王书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人往回拉了拉,“这是在刑部衙门外面,你嚷嚷什么?到时候你也得进去扒层皮!”

  赵平川被他这么一扯,声音倒是低了下去,可脸上的焦躁一点没减:“我这不是急吗?万一苏禾在里面吃了亏怎么办?那帮人审案子,手段黑着呢!”

  陈敬之靠在墙边,抱着胳膊,始终没怎么说话,只是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李鸣怎么还没消息啊,他不是有人脉吗?”赵平川又道。

  王书一脸衰相:“谁知道呢?”

  “等。”陈敬之说,“小禾不可能做那样的事,她肯定是无辜的,未必会出事。”

  话是这么说,但他垂在身侧攥成拳头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苏禾轻轻勾了勾嘴角,心情好了一点儿,抬脚走进了巷子里。

  “等谁呢?”

  三个人齐齐转过头来。

  赵平川眼睛一亮,三两步冲上来,一把攥住苏禾的肩膀,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嘴里连珠炮似的问:“出来了?没事吧?挨打了没有?那帮王八蛋没为难你吧?”

  他将苏禾转了几圈,查看有没有伤处,苏禾被他的动作晃得脑袋都晕了,赶紧按住他的手:“没事儿,一根头发都没少。”

  王书在旁松了一口气。

  陈敬之同样放松下来,制止了赵平川:“平川你手劲儿大,别把人捏坏了,刚出来还没怎么着呢,倒让你给摇散架了。”

  赵平川赶紧撒手,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

  陈敬之转向苏禾。

  “真没事?”他问。

  “真没事。”苏禾迎上他的目光,“让你们担心了。”

  陈敬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在苏禾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没事就好。”

  “到底怎么回事?”王书往巷子口瞥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问道,“那帮人凭什么把你带去刑部?审出什么来了?事情发生的也太突然了……”

  赵平川也凑过来,满脸愤懑:“对啊,到底啥情况?”

  “平川。”陈敬之打断他,使了个眼色。

  赵平川一愣,顺着陈敬之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苏禾的脸色虽然平静,但眼底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也对,这么折腾半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他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陈敬之道:“先回去再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抱歉。”苏禾捏了捏眉心,叹气道,“你们等我这么久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我今日实在累了,没什么精力,等明日我再与你们细说。”

  “身体重要。”陈敬之表示理解,“我们送你回去再走吧。”

  苏禾没再拒绝。

  陈敬之三人一直送她到家门口,苏禾送走他们,一个人进了院子。

  院内漆黑一片,苏禾摸索着进了书房,找到火折子。她没有点烛火,只是借着火折子的光,摸到了机关。

  机关环环相扣,只有将三处机关都以正确的方式按下才能打开暗格。

  苏禾靠近机关的手一顿。

  视线落在书房窗外,苏禾收回手,就近抽出一本书册,绕屋子点燃烛火,最后在书案前坐下,翻开。

  屋顶的瓦片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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