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尧姝跟苏禾在书房畅谈到深夜,以至于第二天出门办户籍的时候,苏禾已经困得快要睁不开眼了。

  此行只有苏禾和花尧姝两个人,花尧姮去保养她的刀了。

  办户籍的地方,门口挂着一袭竹编的门帘,其边缘已经被进进出出的人摸得泛黄发亮。

  花尧姝率先掀帘进去。

  苏禾紧随其后,伸手挑开帘子,一股混杂着墨臭、汗味和暑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等到适应了一些,她才继续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里闷热无比,像个蒸笼。房间里放着的那块冰块已经快要融化殆尽,散发出残灯末庙的微弱凉意。

  正对门是一张半旧的长案,案上堆着小山似的文牍书册。一个蓄着短须的男人坐在长案后,正埋头写着什么。

  他额角挂着汗珠,右手边上一只粗瓷茶盏已经见了底。

  屋里还有三四个人在排队,苏禾简单扫过一眼,跟着花尧姝排好队,垂着眼安静地等待。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面的人才陆续办完。

  男人头也没抬,例行公事询问:“办户籍?”

  “是。”花尧姝上前一步,将户籍文书拿了出来,声音不卑不亢,“杨大人,我来为失散多年的弟弟办户籍,这是文书。”

  那位杨大人接过文书,翻开看过,只在最末处多停了一瞬。随后,他就开始动笔。

  苏禾看得分明,文书末端盖着印章,看这位杨大人反应,估计也是长公主萧泠手下的人。

  杨大人拿出官印,在纸上落下,交到花尧姝手中。

  “多谢大人。”

  花尧姝客套了一句,将文书收好,收入袖中。

  就在此刻,竹帘突然被人一把掀开,“哗啦”一声撞在门框上,穿帘的麻绳崩断了,几根竹片松松垮垮地吊在半空。

  “杨大人!”

  来人是个少年,看起来只比苏禾大两岁,一身湖蓝色轻罗直䄌,腰间系白玉佩。走路生风,一双眉紧紧拧在一起,怒气毫不掩饰。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灰衣小厮,缩着脖子,一路小跑追上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再后面是两个家丁,膀大腰圆,往门口一站,顿时将本就不算宽敞的门堵的严严实实的。

  苏禾:“?”

  有啥事儿别影响别人正常通行成不?你们有没有素质啊?

  花尧姝给她科普:“这是户部侍郎赵崇文的第四子,赵休言。”

  身份不低。

  “哎呦,赵四公子!”杨大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迎了上去,拱手行礼,“您怎么又……”

  “我怎么又来了?”赵休言大步走到案前,在桌上狠狠一拍,“我倒要看看,这次你怎么推诿!”

  杨大人挤出笑脸:“这……赵四公子,并非下官有意推诿,只是此事,还是得令尊……”

  “你别提他!”赵休言的声音骤然拔高,“他要是能抗住那狐狸精的花言巧语,能管住自己的裤腰带,今天还能有这档子破事!”

  满屋皆静。

  苏禾被他尖锐的声音刺得耳朵疼,下意识抬手去捂。听到这话,抬起的手一顿,又放了下去。

  别说其他人,就是花尧姝向来平静的表情都没绷住,眼睛微微睁大,诧异地看向赵休言,转而又化作了惋惜。

  可惜赵休言这张管不住的嘴,祸从口出。

  直面他的杨大人大惊失色,小心地斟酌词句:“赵四公子,令尊的意思是,那孩子的户籍先挂在外头……”

  “什么叫挂在外头?”赵休言冷笑,“现在说什么挂在外头,再过两年,是不是就要接进我家?再过几年,我是不是还得称他一句‘贤弟’?”

  “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赵休言下巴微扬,“那个私生子,绝对不能入我家户籍。你若是做不到,我就去找御史台,或者去敲登闻鼓,就算把事情闹大,我也觉不允许一个私生子入我家门!”

  屋内陷入死寂。

  苏禾冷眼看着大闹一通的赵休言。

  他气的眼尾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

  苏禾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的情绪都多了几分热络。她开口叫了一声:“赵四公子。”

  赵休言正在气头上,忽然听见有人叫他,拧着眉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苏禾身上,上下扫视了一遍。

  青衣直䄌,素色腰带,身形单薄,还带着营养不良的蜡黄和瘦弱。

  唯有那一双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畏惧,也没有巴结,平静地有些过头。

  更大的场面苏禾也见过了,对上赵休言,她并不算很紧张。

  “在下……花苏禾。”苏禾简单拱手,不卑不亢,“适才听到赵四公子的话,在下有几句话想说。”

  赵休言挑了挑眉,片刻后,点了点头:“说。”

  听起来,大有苏禾给不出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就让苏禾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的意思。

  “赵公子方才说,便是闹到御史台,甚至去敲登闻鼓,也要阻止那人进自家家门。在下认为,确实该为此争一下。”

  “用你说这些废话?”赵休言不耐烦道。

  花尧姝没有插手。有人吸引火力,那位杨大人乐得清闲,也没有开口。

  苏禾继续说道:“只是这些方法,恐怕都不会奏效。说到底,此事是家事,闹得再打,也只是丢了赵家的脸面。至于赵公子想要的结果?怕是得不到的。”

  赵休言脸色一沉:“你的意思是,我拿他没办法?”

  “不。”苏禾摇了摇头,“在下的意思是,下刀的位置、下刀的方法不对。”

  “那你倒是说说,该怎么办?”

  “家族。”苏禾的语气不紧不慢,“若那个外室背后有娘家,那就对他们下手。家族里出了这样的人,总要逼他们表态。若她毫无背景,那么,那个孩子凭什么进赵家?”

  赵休言沉思起来。

  “所凭的不过就是令尊的意愿。”苏禾顿了顿,“那所要阻止的就是令尊本人。试问,赵公子你如何反抗自己的父亲?”

  赵休言犹豫道:“族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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