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天河倒泻,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废宅门廊下那场短暂却石破天惊的相认,被雷声雨声包裹,隔绝于世。李崇文老泪纵横,几乎无法自持,反复叩首,仿佛要将二十余年的愧疚与寻觅尽数倾泻。宋真最终上前,亲手将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搀扶起来。触手之处,老者手臂枯瘦,却在剧烈颤抖,那不是恐惧,是激动到极致的痉挛。

  “此地不宜久留。”宋真沉声道,声音穿透雨幕。

  李崇文猛地清醒过来,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雨水,连连点头:“殿下说的是!请随老臣来!”他此刻再无半分朝廷重臣的矜持,只有找到失散多年主君般的急切与忠诚。

  他并未带宋真和沈黎走正门大街,而是领着他们,借着暴雨的掩护,在迷宫般狭窄曲折的西城小巷中穿行。他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令人咋舌,总能找到最隐蔽的路径,避开任何可能存在的耳目。最终,他们从一扇极其不起眼的、掩映在爬墙虎后的侧门,悄然进入了一座府邸的后园。

  府邸并不显赫,但占地颇广,格局清雅。亭台楼阁在暴雨中静默,透着一种洗尽铅华的朴素与书卷气。这里是李崇文的府邸,三朝元老的宅院,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多少奢华装饰,更像是座庞大的书斋。

  李崇文引着两人,穿过回廊,径直步入书房。他屏退左右所有仆役,亲自闩上门,又移开靠墙的一座厚重书架——书架后竟露出一道暗门。暗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通往一间隐秘的地下室。

  密室内点着数盏长明油灯,光线稳定柔和。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卷宗古籍,中间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上面摊开着地图与奏章副本,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墨香和防虫草药混合的沉静气味。这里显然是李崇文处理最机密事务、进行不为外人所知的调查与思索的地方。

  “委屈殿下了,请上座。”李崇文将宋真让至主位,自己却不肯坐,坚持侍立一旁,目光片刻不离宋真,仿佛仍置身梦境,生怕一眨眼眼前人就会消失。

  沈黎安静地站在宋真身后稍远些的阴影里,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充满人类“智慧”气味(主要是纸和墨)的奇怪房间,鼻尖微动,记下了这里复杂却有序的气味图谱。

  宋真没有推辞,径直坐下。他知道,此刻任何客套都无意义。“李大人不必多礼。时间紧迫,还请直言眼下京中局势。”

  李崇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激动的情绪中抽离,恢复那个在朝堂上洞若观火的三朝元老的清明。他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沉声开口:

  “殿下,自您……失踪后,宫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从未止息。陛下近年来龙体欠安,精力不济,于朝政难免疏懒,这就给了许多人可乘之机。”他顿了顿,开始逐一剖析,“首先是东宫,太子宋景睿。”

  提到这个名字,李崇文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有鄙夷,也有深深的忧虑。

  “宋景睿,年二十三,名义上是中宫王后嫡出。此人……”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资质平庸,性情懦弱,优柔寡断。既无经天纬地之才,亦无安邦定国之志。平日深居东宫,极少参与朝议,即便出席,也多是唯唯诺诺,全无主见。陛下对他……似乎也并无多少期许,只是碍于嫡长名分与王后势力,虚悬其位罢了。”

  宋真面无表情地听着。一个平庸懦弱的太子,一个被王后操控的傀儡。这并不意外。

  “其次是二皇子,宋景恒,年二十一,生母惠妃,出身商贾,已故。”李崇文继续道,“此子与其母族一脉相承,对金银之物有着异乎寻常的热衷与天赋。他利用宫中关系,插手江南织造、漕运盐务,敛财手段了得,私库之丰,恐不逊于国库。且他并不满足于只做富家翁,近年来广交江湖豪强,暗中蓄养私兵死士,其府上门客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他信条似是‘权位或许倾覆,金银方是根基’,但其所作所为,已触犯诸多律法,只是陛下念及骨血,且其尚未有太过僭越之举,暂时未加严惩。然其势已成,尾大不掉。”

  一个走商贾路线、积蓄武力的皇子。宋真记下了。

  “三皇子,宋景轩,年十九,生母淑妃,乃当年有名才女,可惜……”李崇文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惜,“淑妃娘娘在宋景轩十岁时便‘急病’暴毙,死因蹊跷,宫中讳莫如深。此子自那以后,便似换了个人。表面看来,他沉迷丝竹管弦,府中豢养大量乐师舞姬,终日曲水流觞,不问政事,是个十足的纨绔风流子。”

  “实则不然?”宋真敏锐地捕捉到李崇文语气中的转折。

  “殿下明鉴。”李崇文压低声音,“老臣暗中查访多年,发现宋景轩与北漠往来甚密!他府上那些所谓的‘胡商’、‘乐师’,实则是北漠密探。他通过音律曲谱传递消息,利用往来商队走私禁物,甚至可能……泄露边关军情!其心可诛!其行可鄙!他伪装得极好,连陛下都被其蒙蔽,只当他是丧母后心灰意冷、纵情声色的可怜孩子。殊不知,此子心机深沉,恐有借北漠之力,行篡逆之事的野心!”

  通敌卖国?宋真的眼神骤然冰冷。这比敛财揽权更为致命。

  “最后是四皇子,宋景琛,年十七,生母丽嫔,出身将门,性情刚烈。”说到这位皇子,李崇文的神情明显缓和,甚至带上一丝赞赏,“此子与其母如出一辙,不喜宫廷倾轧,自幼好武。去年北境不稳,他竟主动向陛下请缨,前往边关历练。如今在镇北将军麾下效力,与士卒同甘共苦,屡立战功,在军中声望渐起。他为人光明磊落,嫉恶如仇,只认国家法度,不涉党争,对几位兄长的所作所为,颇有微词,却也只能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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