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结束后的混乱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现场观众在九尾狐跳上沈绣鸢掌心的那一刻集体起立,安保人员不得不在舞台前方拉起临时人墙。媒体的长枪短炮全部对准了展示区中央那个安静的女人和她掌心里蜷缩着的小狐狸。它还没有消失——上次竹林在直播结束后半小时才慢慢退回绢面,而这只小狐狸更强。九尾狐是《山海经》里灵力最强的那几只异兽之一,它的存活时间远比蝴蝶和竹子更长。

  弹幕和评论区的混战持续了整整三小时。质疑派坚持认为这是某种尚未公开的全息投影技术——“你们看她手帕上什么都没有,狐狸凭空出现,这分明就是投影!”但更多人在逐帧分析放大百倍后的画面。狐狸跳下来的时候,它的爪尖碰到了沈绣鸢的掌心,掌心的皮肤轻微凹陷——皮肤被按压后的血色变化肉眼可见,连手纹都随着压力变化而轻微移位。如果是投影,无法在无标记的真人手掌上做到这个精度的实时物理交互。

  而最有力的证据来自山本和江。

  这位六十五岁的日本友禅染大师在录制结束后,通过翻译找到了节目组。她不是来寒暄的——她向沈绣鸢鞠了一躬,然后用非常缓慢而郑重的日语说了一段话。翻译听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才转述给在场的人:“山本老师说——她在京都的国立博物馆见过一幅中国明代的微绣《观音像》,那是她见过的最精细的刺绣作品。但那幅《观音像》用了放大镜才能看清,而您今天的作品不需要放大镜。因为它是活的。她把生命绣进了丝线里。这不是技艺,是道。”

  翻译最后加了一句自己的话:“她说的是‘道’,日语里的‘道’,不是技法。”

  山本和江说完之后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她的助理后来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条简短的日文动态,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今天看到了真正的刺绣。我做了五十年和服,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手不够用。”

  皮埃尔·杜邦的反应更直接。他通过节目组要了沈绣鸢经纪人的联系方式。赵婉清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开车,听到对方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说了一连串她勉强能听懂的关键词——“合作”“高定”“东方线”“巴黎时装周”,她把车停在路边,用十五年来训练出的商业直觉压住语调里的任何情绪波动,说她会安排时间面谈。

  但最让赵婉清意外的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故宫博物院文物修复部的主任,姓陈,六十二岁,在文保界待了将近四十年。邮件正文只有寥寥几句:“沈女士,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你的微绣作品。你的针法中有一部分与现存所有绣种都不匹配,但与我三十年前在敦煌藏经洞见过的一件唐代残片高度相似。如果你方便,我想请你来故宫看看那件残片。”

  赵婉清把邮件转发给了沈绣鸢。沈绣鸢看了两遍。她不知道那件唐代残片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针法来自三千年前的修真界,如果这个世界有一件“唐代残片”的针法和它相似,那说明——天绣宗的针法,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上有过痕迹。在她之前,可能还有天绣宗的弟子穿越来过这个世界。她让小周查那件唐代残片的档案号,小周回来说公开资料库查不到,“敦煌藏经洞”和“唐代刺绣残片”这两个关键词唯一能关联到的公开记录是一篇发表于二十年前的《敦煌学辑刊》论文,作者署名是“陈济远”——正是发邮件来的那位陈主任。

  沈绣鸢把论文摘要看了三遍。摘要提到残片上的针法“极为特殊,不见于现存任何绣种,疑似某种已失传的唐代宫廷刺绣技法”,论文末尾附了一句话:“残片背面有极淡的朱砂痕迹,可能是绣制者留下的唯一署名,因年代久远无法辨认。”

  可能是绣制者留下的唯一署名。

  沈绣鸢放下手机,摊开那张手帕。手帕上,九尾狐已经恢复了静止的绣品形态,九条尾巴蜷成一圈,淡青色的眼睛闭着,和她在天绣宗藏经阁里绣出的第一只九尾狐一模一样。她把手帕叠好放在枕头下面,关了灯。黑暗中窗台上那只知更鸟咕噜了一声,把头埋进翅膀里。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故宫、皮埃尔、陆之衍的踪迹、阿九的碎片。但今晚,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微绣九尾狐的视频在全球范围内引爆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不是常规的“热搜登顶→维持几小时→被新话题取代”的传播曲线,而是一种罕见的“跨平台多语言同步爆发”。国内微博热搜第一的词条是#中国微绣#,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这种颜色的标记通常只用于国家级突发事件,上一次出现是某地大地震。抖音上,九尾狐从手帕上跳下来的十五秒片段被剪成了各种版本的短视频,播放量最高的那一条三小时内破了一亿。B站的逐帧分析视频时长四十分钟,弹幕密度高到视频每隔几秒就卡顿一次,系统被迫开启了限流模式。小红书上冒出了几百篇“九尾狐微绣仿妆”和“沈绣鸢同款劈线教程”,话题主持人不得不连夜成立专门的分区团队。

  但真正让所有人震惊的是海外的反应。

  Twitter上,一段被外国网友自发配了英文字幕的九尾狐视频在发布后六小时内获得了八百万次观看。最初转发的账号是一个拥有五十万粉丝的艺术博主,她的转发语只有一行字:“This is not CGI. This is embroidery. I don‘t understand this world anymore.”随后,几个拥有千万级粉丝的欧美艺人陆续转发了这条视频,其中一位奥斯卡影后在转发时加了一个被反复复制粘贴的评论:“My whole team thought this was a movie trailer. We were wrong.”她的团队一度以为这是某部奇幻电影的预告片。

  YouTube上,几家主流科技媒体把视频放进了“本周最不可思议瞬间”的合集里,标题起得一个比一个耸动——“Is This Chinese Embroidery or Magic?”播放量在十二小时内突破了五百万。评论区里各国语言混成一锅粥,被点赞最高的一条英文评论写着:“I came here to debunk this. I left with a broken worldview.”

  TikTok上,九尾狐的片段被配上了各种BGM疯狂传播。有人用《山海经》主题的国风音乐,有人用史诗级交响乐,还有人配了一段《狮子王》的经典配乐——狐狸从手帕上跳下来的瞬间恰好卡在音乐最高潮的点上,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在二十四小时内突破了五千万。欧美Z世代的评论区里出现了大量“我要学中国刺绣”的留言,夹杂着几个试图用空气动力学和光学原理解释狐狸行为的科普账号,他们的逐帧分析视频同样获得了海量围观——但结论都是同一个:无法解释。

  Instagram上,皮埃尔·杜邦本人在自己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他蹲在展示区边缘与九尾狐对视的截图——他的摄影师在观众席抓拍的,构图不算好,画面焦点甚至不在狐狸身上而在皮埃尔本人的侧影上。但配文弥补了一切:“Today I met a fox **aller than a fingernail. It looked into my eyes. My crystal gown suddenly felt very heavy. ——今日见到一只比指甲还小的狐狸。它看了我一眼。我的水晶礼服突然变得很重。”这条动态在两个小时内获得了超过两百万点赞,评论区被全球时尚圈和艺术圈的名人挤满。香奈儿的设计总监留了三个鼓掌的emoji。英国V&A博物馆的官方账号评论了一句话:“We would like to have a conversation with this artist.”

  然后,故宫下场了。

  故宫博物院的官方微博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我院文物修复部已正式邀请沈绣鸢女士来院交流。关于唐代刺绣残片的针法比对研究,将在近期展开。#中国微绣#”配图是故宫文物修复部的工作照——一张被高清扫描仪放大了百倍的唐代残片,残片上能隐约看到一个极小的刺绣图案。虽然残损严重,但某些针脚走向和沈绣鸢在微绣九尾狐中使用的针法如出一辙。

  这条微博发出后,之前那些还在挣扎着用“全息投影”解释九尾狐的人,终于安静了。故宫不会配合任何人造假。如果故宫说这是刺绣,那它就是刺绣。

  沈绣鸢是在赵婉清的电话里知道这些事的。她当时正坐在长宁路318号的旧沙发上,手里拿着针线,白绢上绣了一半的新作品是一只鹿。九色鹿阿九——她要在微绣九尾狐之后开始准备下一件作品了。知更鸟蹲在窗台上,不时歪头啄一下玻璃上的雨点。

  “故宫官宣了。”赵婉清的声音难得没有那种常年磨出来的沙哑,反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亮,“不是接洽中,不是洽谈中,是官宣。他们连档期都排好了——下周,你、我、摄像团队,一起去故宫。陈主任亲自接待。”

  “陈主任?”

  “陈济远。故宫文物修复部主任,在文保界待了四十年。就是他给你发的那封邮件。”赵婉清顿了一下,“另外,姚玉琴老师昨天通过苏绣协会发了一封公开信。信里说,她为自己因病退出《国艺无双》感到遗憾,但也为自己能被一位真正有实力的年轻人接替而感到欣慰。她说她期待有一天能和你同台。绣鸢,姚玉琴在刺绣行业的地位相当于少林寺方丈在武术界的地位,她能公开说这句话,你以后在这个行业的路就好走多了。”

  沈绣鸢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姚老师在竹林直播时站起来走向她的样子——那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绣娘,低下头看着她指尖的蝴蝶,然后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出那句话:“她的师傅,一定是一位不世出的大师。”现在她又说了“期待同台”。沈绣鸢在这个世界认识的人不多,但姚玉琴和陈济远是那种不需要见面就能让人尊敬的人。她和顾深之间隔着三千年的修真文明,但和这两个人之间,不需要任何翻译。

  “赵姐。”

  “嗯?”

  “帮我给姚老师回一封信。就说——等她膝盖好了,我去她的工坊坐坐。”

  赵婉清笑了一声。很短促,但确实是笑。“好。还有一件事——皮埃尔的合作方案已经发过来了。他想让你担任他品牌‘东方线’的艺术总监,条件很好:所有产品必须由中国绣娘手工制作,且绣娘薪酬按法国工匠标准支付。首批订单是一百件手工刺绣高定礼服,需要在六个月内完成。你知道六个月一百件手工高定是什么概念吗?国内顶级刺绣工坊的月产量大概是三到五件,一百件够他们做两年。”

  “我可以教。”

  “教什么?”

  “劈丝。还有几种失传的古法针法。如果绣娘们掌握了这些技法,效率可以提高三到四倍。”

  赵婉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用那种沈绣鸢已经学会解读的语气说——那是一种把兴奋压得很扁很低、几乎被误认为冷静的语气——“你要把失传的针法拿出来教人?”

  “姚老师不是说针法要失传了吗?失传的东西,有人会了就不叫失传。天绣宗的针法本身也不是拿来藏的,是拿来用的。”

  “好。我让法务拟合同。”

  挂了电话,沈绣鸢继续绣那只鹿。阿九的轮廓已经很清晰了,鹿角分九叉,每一条鹿角的弧度和她在修真界的记忆完全一致。她用的蓝色丝线是顾深上次带来的——他说实验室旁边新开了一家手工材料店,他在买实验耗材的时候“顺便”看到了一束颜色很特别的真丝绣线,“刚好”是九色鹿身上的那种淡蓝。沈绣鸢没有拆穿他。交通大学物理系的实验耗材店从来不卖真丝绣线,而且他买回来的这束蓝和她的知更鸟翅膀上那片蓝完全是一个色号。

  她把线穿过针眼,又想起另一件事。小周前两天跟她提过一个名字——苏锦年。这个名字在蝴蝶视频火爆之后频繁出现在相关词条里,每次都是“沈绣鸢表姐苏锦年旧照曝光”之类的内容。都是营销号发的,内容千篇一律,配图永远是苏锦年在红毯上艳压群芳的高清照和她以前在片场黑脸低头的糊图。小周去查了这些营销号背后的MCN,发现和苏锦年工作室的推广渠道高度重合。小周当时气得要死,说要把证据发出来打她的脸。沈绣鸢阻止了她。不是不生气,也不是不反击,而是她觉得对付苏锦年不需要用她最擅长的方式。苏锦年买营销号黑她,她越要绣出更好的作品。让那些人发现骂她的文章越多,求她刺绣的人越多——这才是最好的反击。

  窗台上,知更鸟忽然竖起脖子,朝窗外叫了两声。

  沈绣鸢放下针线走到窗边。楼下路灯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仰头看着她的窗户。路灯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但沈绣鸢认得那个微前倾的肩背弧度。顾深。他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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