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楼下的时候，顾深正把手里的东西换到左手。那是一个新做的手提箱，比上次那个小一些，外壳上贴的标签写着“量子态扫描器Version 4.1”——从3.7直接跳到4.1，中间的四五个迭代版本大约是他自己不满意毙掉了。
“已经十点了。”沈绣鸢说。
“实验数据不等人。”顾深把仪器抱稳，“上次你说三天后。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四天零七个小时——按照任何一种历法都是超期。而且上次扫描器量程不够，波形被削平了，我需要重新采集完整数据。”
“你数了天数？”
“这是实验间隔。我所有实验都记录间隔时间。”
“每项实验的间隔时间是精确到小时的吗？”
顾深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分明知道自己在嘴硬，也知道她听出来了，但他实在不擅长撒谎，所以干脆选择闭嘴。沈绣鸢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这个人可以通宵做实验，可以为了蝴蝶写了一整篇论文，可以把每项实验间隔精确到小时，但说到和实验无关的事，他连句谎话都编不圆。
“上来吧。”
她把顾深领进公寓。知更鸟从窗台上飞过来，熟门熟路地落在顾深肩头，用喙啄了一下他的耳垂——和上次一模一样，动作带着一种“你怎么又来了”的蛮横。顾深偏头看了它一眼。
“体重比上次增加了大约两克。羽毛反光率提高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你在记录我绣出来的鸟的体重变化？”沈绣鸢忍不住了。
“这是观测数据。所有活体实验对象都需要定期记录体重变化，这是基础科研规范。而且它羽毛反光率的变化可能与你的灵力残留量有关——如果残留量随时间衰减，它的羽毛光泽度应该呈现可量化的下降曲线。但现在反光率不降反升，这说明要么灵力衰减曲线不是线性的，要么它自己在吸收外界能量维持状态。无论是哪种可能性，都值得做一组对照实验。”
知更鸟在他肩膀上发出一声很不屑的咕噜。沈绣鸢看着这一人一鸟——一个在认真分析羽毛反光率，另一个在认真表示我听不懂但我很不屑——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三千年来很少做的事：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压得很低很克制的淡笑，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气声的、收不住的笑。顾深停住了关于反光率的论述，看着她。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不带任何戒备地笑。
实验做得很顺利。顾深架好Version 4.1——它的外壳标签下面还有一行被划掉的小字，依稀能辨认出“4.0已炸”的字样——将接收端对准沈绣鸢正在绣的阿九。当她开始下针时，三台仪器的数据曲线同时开始跳动。热成像仪的指尖温度曲线、电磁场检测仪的周期性正弦波、量子态扫描器的相干态峰值，三者再次在时间轴上高度重合。这次扫描器没有爆表——顾深换了更大容量的电容，量程扩大到了五十个量子比特。峰值出现时，波形完整地显示在了屏幕上：三十二个量子比特的相干态，持续时间零点零四秒。
“三十二。”顾深盯着屏幕，“上次预估是二十以上，实际值高出百分之六十。你的恢复速度比人体正常代谢周期快了至少一个量级。”
“好还是不好？”
“好。但不合理。”他把数据存档，合上笔记本，“你的灵力恢复曲线不符合任何一种已知的生物恢复模型。正常人的体能恢复是S曲线——前期慢、中期快、后期再慢。你的是指数曲线——前期极慢，然后突然加速，像踩了一个非线性跳变。这说明灵力恢复机制和新陈代谢无关，至少不直接相关。”
“在修真界，灵力恢复靠的不是吃饭睡觉，是修炼。这套身体的底子本来就差，经脉没打通过，丹田也没开辟，所以初期恢复速度不会太快。但一旦找到适配的修炼法门——就像找到对的那根针——进度就会比普通修士更快。”
“因为你已经有三千年的肌肉记忆。”
“是针的记忆。”
顾深把仪器收进手提箱。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实验。”
沈绣鸢等着他说下去。
“故宫的陈主任发了一封邮件给我——他查了我的论文，就是那篇关于蝴蝶飞行机制的。他说他注意到我的研究课题和‘能量转换机制’有关，问我是否有兴趣对那件唐代残片做一次物理分析。他觉得残片上的针法之所以无法被复制，可能和某种尚未被研究的能量传导方式有关。换句话说——他觉得你的针法和物理有关。而我是唯一一个已经在研究这个方向的物理学者。”
沈绣鸢靠在窗台边。知更鸟从她肩上跳到窗台上，在月光下梳理翅膀。陈济远请了顾深，顾深来告诉她。这两个人素不相识，但他们在同一时间、从同一个方向走到了她身边。一个从文物的角度，一个从物理的角度，都想理解她。
“你答应了？”
“答应了。故宫的仪器比我的精密得多，他们的显微光谱仪能测到纳米级别的材料成分。如果能测出那件残片上的丝线成分与常规蚕丝的差异，就能从材料学角度给你的灵力一个实物证据。”
“那你去故宫是为了文物还是为了实验数据？”
“为了文物。”顾深说完停了一下，像是在核对这句话的准确度，然后重新说了一遍，“为了文物——也为了你。”
沈绣鸢没有立刻接话。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肩头，知更鸟歪着脑袋打量他。这个人还是用那副汇报实验数据的语气说了一句完全不属于实验数据的话，说完自己还没意识到。
“好。”她说，“下周一起去。”
顾深拎着仪器走进走廊。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瘦长而笔直，知更鸟从窗台上飞起来，追着他绕了一圈，啄了一下他的耳朵，然后飞回室内。沈绣鸢关上窗，靠在窗台上。她活了三千多年，觉得自己已经见过世间大多数的人心。但此刻她忽然觉得，顾深大概是其中唯一一个把量子力学和真心话混在一起分不清的人。而她并不讨厌这个。一点也不。
“已经十点了。”沈绣鸢说。
“实验数据不等人。”顾深把仪器抱稳，“上次你说三天后。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四天零七个小时——按照任何一种历法都是超期。而且上次扫描器量程不够，波形被削平了，我需要重新采集完整数据。”
“你数了天数？”
“这是实验间隔。我所有实验都记录间隔时间。”
“每项实验的间隔时间是精确到小时的吗？”
顾深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分明知道自己在嘴硬，也知道她听出来了，但他实在不擅长撒谎，所以干脆选择闭嘴。沈绣鸢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这个人可以通宵做实验，可以为了蝴蝶写了一整篇论文，可以把每项实验间隔精确到小时，但说到和实验无关的事，他连句谎话都编不圆。
“上来吧。”
她把顾深领进公寓。知更鸟从窗台上飞过来，熟门熟路地落在顾深肩头，用喙啄了一下他的耳垂——和上次一模一样，动作带着一种“你怎么又来了”的蛮横。顾深偏头看了它一眼。
“体重比上次增加了大约两克。羽毛反光率提高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你在记录我绣出来的鸟的体重变化？”沈绣鸢忍不住了。
“这是观测数据。所有活体实验对象都需要定期记录体重变化，这是基础科研规范。而且它羽毛反光率的变化可能与你的灵力残留量有关——如果残留量随时间衰减，它的羽毛光泽度应该呈现可量化的下降曲线。但现在反光率不降反升，这说明要么灵力衰减曲线不是线性的，要么它自己在吸收外界能量维持状态。无论是哪种可能性，都值得做一组对照实验。”
知更鸟在他肩膀上发出一声很不屑的咕噜。沈绣鸢看着这一人一鸟——一个在认真分析羽毛反光率，另一个在认真表示我听不懂但我很不屑——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三千年来很少做的事：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压得很低很克制的淡笑，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气声的、收不住的笑。顾深停住了关于反光率的论述，看着她。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不带任何戒备地笑。
实验做得很顺利。顾深架好Version 4.1——它的外壳标签下面还有一行被划掉的小字，依稀能辨认出“4.0已炸”的字样——将接收端对准沈绣鸢正在绣的阿九。当她开始下针时，三台仪器的数据曲线同时开始跳动。热成像仪的指尖温度曲线、电磁场检测仪的周期性正弦波、量子态扫描器的相干态峰值，三者再次在时间轴上高度重合。这次扫描器没有爆表——顾深换了更大容量的电容，量程扩大到了五十个量子比特。峰值出现时，波形完整地显示在了屏幕上：三十二个量子比特的相干态，持续时间零点零四秒。
“三十二。”顾深盯着屏幕，“上次预估是二十以上，实际值高出百分之六十。你的恢复速度比人体正常代谢周期快了至少一个量级。”
“好还是不好？”
“好。但不合理。”他把数据存档，合上笔记本，“你的灵力恢复曲线不符合任何一种已知的生物恢复模型。正常人的体能恢复是S曲线——前期慢、中期快、后期再慢。你的是指数曲线——前期极慢，然后突然加速，像踩了一个非线性跳变。这说明灵力恢复机制和新陈代谢无关，至少不直接相关。”
“在修真界，灵力恢复靠的不是吃饭睡觉，是修炼。这套身体的底子本来就差，经脉没打通过，丹田也没开辟，所以初期恢复速度不会太快。但一旦找到适配的修炼法门——就像找到对的那根针——进度就会比普通修士更快。”
“因为你已经有三千年的肌肉记忆。”
“是针的记忆。”
顾深把仪器收进手提箱。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实验。”
沈绣鸢等着他说下去。
“故宫的陈主任发了一封邮件给我——他查了我的论文，就是那篇关于蝴蝶飞行机制的。他说他注意到我的研究课题和‘能量转换机制’有关，问我是否有兴趣对那件唐代残片做一次物理分析。他觉得残片上的针法之所以无法被复制，可能和某种尚未被研究的能量传导方式有关。换句话说——他觉得你的针法和物理有关。而我是唯一一个已经在研究这个方向的物理学者。”
沈绣鸢靠在窗台边。知更鸟从她肩上跳到窗台上，在月光下梳理翅膀。陈济远请了顾深，顾深来告诉她。这两个人素不相识，但他们在同一时间、从同一个方向走到了她身边。一个从文物的角度，一个从物理的角度，都想理解她。
“你答应了？”
“答应了。故宫的仪器比我的精密得多，他们的显微光谱仪能测到纳米级别的材料成分。如果能测出那件残片上的丝线成分与常规蚕丝的差异，就能从材料学角度给你的灵力一个实物证据。”
“那你去故宫是为了文物还是为了实验数据？”
“为了文物。”顾深说完停了一下，像是在核对这句话的准确度，然后重新说了一遍，“为了文物——也为了你。”
沈绣鸢没有立刻接话。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肩头，知更鸟歪着脑袋打量他。这个人还是用那副汇报实验数据的语气说了一句完全不属于实验数据的话，说完自己还没意识到。
“好。”她说，“下周一起去。”
顾深拎着仪器走进走廊。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瘦长而笔直，知更鸟从窗台上飞起来，追着他绕了一圈，啄了一下他的耳朵，然后飞回室内。沈绣鸢关上窗，靠在窗台上。她活了三千多年，觉得自己已经见过世间大多数的人心。但此刻她忽然觉得，顾深大概是其中唯一一个把量子力学和真心话混在一起分不清的人。而她并不讨厌这个。一点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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