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陈观海站在神道中央,满头白发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面前是龟裂的石鼎,身后是横七竖八的尸骸。一夜厮杀,从钟山堡到狮子山,从雨花台到七桥瓮,再到这明孝陵神道,处处都是死人。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勉强在李秀成的掺扶下站了起来,此刻连抬胳膊都觉得发沉。一夜死战,加上燃尽阳寿,自己知道至多也就半年好活。

  李秀成脸上充满了担心:“师兄,我叫人抬了滑竿来。”一连搀着陈观海的胳膊一边指着身后亲兵抬着的滑竿。

  陈观海看了一眼:“滑竿?干啥?”

  李秀城挠了挠头,说道:“不……不是说进城吗?”

  话音未落

  “……哎唷……师兄……哎唷……”

  “你别跑,我打死你个小兔崽子。”

  只见陈观海拎着剑追着李秀成就打,李秀成围着滑竿躲闪。

  “师兄,你不是说的要进城吗?”李秀成揉着被打的胳膊,委屈的说着。

  “咳…咳…咳,我他妈,吹吹牛败败火,你就当真了?我一个天师算个逑。城里面都杀红眼了,我进去干啥?往枪口上撞呀?你小子就是想老子早点死好继承这个掌门!”

  说罢陈观海拿起剑还要打,还没站起来又开始了咳嗽。“咳…咳……”

  “啪、啪、啪“李秀成赶紧过来给他捶背。“师兄,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愿意打就打几下吧,出出气我不躲了。”

  “行了,不削你了。没劲,搞得好像本天师拿你撒气。”陈观海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哪有一点高人的风度。

  过了一会,陈观海声音沙哑:“秀成,派人去各处收敛遗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钟山堡、狮子山、雨花台、七桥瓮、聚宝门,一处都不能落。十三玄门的人,十三萨满,还有纳兰白羽和玄鹤子也一并收了。所有人的随身遗物,别弄丢了,别混了。”

  李秀成点头,回头点齐亲兵,分作几路而去。

  神道上安静下来。陈观海爬了起来,将黑红黄三法王的法器一一收起。双手结印,运转灵宝纳真法。降魔杵、伏魔幡、金刚橛中三道灵蕴自法器中浮起,缓缓没入他胸膛。

  片刻,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眼中那点濒死的微光重新凝实了几分。白发依旧如雪,容颜未见年轻,但他站直了身子,不再需要李秀成搀扶。

  “师兄,你……没事了?”李秀成端详着他的脸色。

  “好受些了。法王们走了,这份心意倒是留下了。”陈观海摸了摸胸口,目光扫过那三件已无灵光的法器,“可惜,寿元的事,老天爷不打商量。”

  李秀成张了张嘴,最终只道:“先撑过眼前,再想办法。”

  “附近可有道观?”

  “应该有吧?我问一下。”

  李秀成叫来一个小校答话:“山脚有座小观,供的是三官大帝。”

  “派人去购置些香烛、纸钱、引魂幡、法坛上用的家伙什儿,我要做超度道场,家伙事儿不能少。”

  不多时,亲兵回来了,只带回半车物件,脸色不太好看:“天师,那小观的道士说兵荒马乱的……”

  亲兵犹豫了一下,“还说把观里值钱的都被抢光了,连铜香炉都抢了。”

  “有啥用啥吧。”陈观海摆摆手,“乱世里头,能借出这些就不错了。”

  日头爬到头顶时,遗体一具一具陆陆续续的运了回来。

  神道两侧的松林空地上,排开了长长两列。亲兵们收敛时,也将遗物一一呈上。陈观海坐在一个马扎上,看着摆在地上的物件。

  蓝蛊娘的双刀、玄鹤子那柄吕祖正剑、钟老道的三清铃、黑老太太那根龙头拐杖、卜瞎子的龟甲……

  陈观海沉默着,将每件遗物擦拭干净,分门别类收进箱子里。箱子是李秀成让人从义庄拉来的,松木的,粗糙,但够用。箱盖上用炭笔写了名字。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去往聚宝门方向的亲兵回来了。他们抬着几副临时扎成的担架,担架上的人覆着白布,白布上洇着大团大团干涸发黑的血迹。

  为首的亲兵单膝跪地:“天师,聚宝门瓮城里……十三玄门和萨满的遗体都收敛回来了。只是……”他不知该如何措辞卡住了。

  陈观海慢慢站起身来,走到担架前弯腰掀开。黄金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露了出来。老头胸前密密麻麻插着十几支箭矢,箭头入肉极深,只留箭杆在外。箭杆上刻着太平军的标记。

  陈观海的手顿在掀开的布角上,没有动。他又掀开另一副担架的白布,虎萨满的胸前同样插满了箭矢。再一具,再一具,再一具……皆是如此。

  陈观海将白布轻轻盖回去,直起身,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淡,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亲兵低下头:“禀天师,听守瓮城的弟兄说……是北王下的令。四面城墙上千张弓,十个人一个都没跑出去。”

  陈观海听完,没有什么表情。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将掉落的烟袋锅拾起,放在了黄金泰的身上。将掀开的白布重新盖上。

  “嗯。”他说。

  摆了摆手,示意亲兵们将遗体抬到神道两侧去。

  李秀成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师兄,北王他……”

  “我知道。”陈观海没有睁眼,“先做事。我不会让朋友白死的。”

  李秀成看了他一眼,不再说下去,起身去安排其他几路亲兵的收敛事宜。

  正午时分,又一队亲兵回来了,抬了十几具尸体。

  “天师,雨花台发现的。”为首校尉单膝跪地。

  陈观海走过去掀开白布。十二具尸体都是倭人,还有两个穿着笔挺的西洋西装,腹间还插着胁差。

  他蹲下身,捡起倭刀。挑开其中一具尸体的衣领,内衬缝着一块织标,绣着一朵十六瓣菊花。再挑开一具依旧是菊花纹,十二具尸体内衬都是如此。

  “倭人、忍者……”撕下一枚菊花纹,站起身。眉头紧锁,将那枚绣着的菊纹收起。

  据他所知东瀛如今是幕府锁国,水师未开,洋枪未备,怎么会有穿着洋装出现在紫金山?心头像压了块石头。一个小小岛国,倒底想干什么?

  他又翻看了另外几具黑衣蒙面的尸体,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通过几个的致命伤,能看出来是黄、胡、虎、豹的手段。

  陈观海将疑问按入心底,直起身,目光扫过神道内外横陈的百余具洋人尸首,又看向那十几具倭人尸体。

  他吩咐亲兵队长,“不要让这些狼子野心的污秽血气玷污了风水。洋人、倭人的,都拖出去。”

  李秀成在一旁问道:“师兄,这些尸首最后怎么处置?”

  “乱坟岗。”陈观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刨个坑埋了。”

  李秀成犹豫了一下:“人死为大,要不要备几口薄棺?好歹……”

  “薄棺?”陈观海冷哼一声,白发下的眼神如刀锋刮骨,“都是居心叵测的东西,死有余辜。能把他们埋了,已经是天大的慈悲。扔到乱坟岗刨个坑,盖上土,别让野狗拖出来啃了,就不错了。”

  “等等。”陈观海指着那两挺手摇式的六管火铳,说道:“那些洋枪看看能不能用,别浪费了。那两个大家伙看看能不能找工匠修修。”

  李秀成点了好头,吩咐士兵去办。

  亲兵们领命而去,两人一组,拖着洋人和倭人的尸首往神道外走。

  陈观海不再看那边。他转身走回石鼎基座前,命人取来净水、粗陶碗、引魂香,开始布置超度仪轨。

  十三玄门与十三萨满,加上纳兰白羽和玄鹤子,二十八具遗体分列左右。香烛初燃,青烟袅袅升起。

  就在此时——

  松林边忽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喊叫。几个负责清理洋人尸体的亲兵连滚带爬地从松林里跑出来,其中一人脸色煞白,手指哆哆嗦嗦指着身后的松林,话都说不利索。

  “诈尸了!诈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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