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盘砸在地上,碎瓷四溅。陈观海静静看着几个,石达开脸上满是愤懑,韦昌辉看着满地狼藉,秦日纲则站了起来。

  洪秀全正夹着第三只蜈蚣,筷子停在半空中。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盆里滚油的咕嘟声。

  “哐当”一声巨响打破寂静。

  秦日纲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砸在金砖地面上。

  “石达开!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洪亮得整座大殿都在嗡嗡回响,方正的脸上涨得通红,浓眉倒竖,一双大眼瞪得像铜铃。

  “今天的局面,谁也不想!你以为就你心痛?就你难受?”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声音拔高了几分:“东王的事,是天王下的密诏!我秦日纲只是奉命行事!你要交代,去找天王要!冲我发什么火!”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扶起椅子,一屁股坐下,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韦昌辉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走到石达开面前,低头看了看那张被掀翻在地的桌子。菜汤还在往地上淌,浸湿了他蟒袍的下摆。

  然后他弯下腰。

  双手抓住桌沿,将那张翻倒的桌子扶正。

  又蹲下身,一块一块捡起散落的碗碟碎片,放在桌面上。碎瓷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渗出来,他也不在意,只是用袖口随意抹了一下。

  “石兄弟,”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桌子掀了,还得扶起来。你说是吧?”

  洪秀全坐在龙椅上,看着几个人。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达开,你先坐下。”

  石达开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坐下了。

  洪秀全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殿中央那摊狼藉上,像是在整理思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东王的事,是我的密诏。”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秀清的跋扈你们也都知道,我忍了。他借着天父上身打了我板子,这我也忍了。可是他逼封万岁,我还能忍吗?”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漱了漱口:“万岁只能有一个,他不死就是我死。”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着石达开。

  “达开兄弟,你说,我许了秀清万岁,我还能活吗?”

  石达开沉默了很久。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啪”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石达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东王僭越,该杀。但主谋已死,东王府上下两千余口尽数屠灭,还要在城内大肆搜捕,见人就杀?”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盯着韦昌辉。

  “韦昌辉,你说!两天杀了多少人?两万?三万?还是四万?”

  韦昌辉没有抬头。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还在往外渗血,是方才捡碎瓷时割破的。

  “那些都是天国的中坚,都是金田起义就跟着的老营兄弟。”石达开的声音开始发颤,“韦昌辉,你杀的,不是东王的人,你杀的是天国的根!”

  石达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住胸腔里翻涌的东西。

  “现在外面的将士,人人自危。军心一散天国就完了!”

  他转向洪秀全,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天王,若不给他们一个交代,这天国,怕是真要完了。”

  殿内又安静了。

  洪秀全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三次。

  “那就给你一个交待!”秦日纲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在天京城里滥杀无辜的是佐天侯陈承瑢的人,是陈承瑢借着清剿东王余党的名义干的!”

  秦日纲的声音几乎是在吼,吼完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

  殿内又安静了。

  石达开看着秦日纲,又看向韦昌辉,最后看向洪秀全。

  “陈承瑢。”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么大的动静他顶雷,不够资格。”

  石达开盯着韦昌辉,一字一顿:“韦昌辉,你打的什么算盘,你以为别人不知道?”

  韦昌辉抬起头,看着石达开。

  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五息。

  然后韦昌辉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连牙齿都没露。

  “石兄弟,”他的声音很轻,“你我不和,可是非要撕破脸面吗。”

  石达开的拳头猛地攥紧。

  洪秀全终于开口了。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殿内所有人的声音都停了。

  洪秀全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走下来,走到殿中央,走到那摊狼藉面前,低头看着碎了一地的瓷片和菜汤。

  “就拿陈承瑢顶吧。”

  他抬起头,看着石达开。

  “杀人的事,是他滥权。我会给将士们一个交代。”

  他又看向韦昌辉。

  “北王奉诏进京,清除僭越者,有功。但纵容陈承瑢滥杀,有过。功过相抵,不赏不罚。”

  最后看向秦日纲。

  “燕王外围驻守,维持治安,无罪无过。”

  他说完,转过身,背对着三个人,看着龙椅上方悬挂的那块匾额。

  匾上写着四个大字:太平一统。

  殿内安静了很久。

  陈观海靠在柱子上,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身上依次扫过。

  洪秀全——他已经解决了东王。但他手下没兵,现在北王和燕王手握重兵成了最危险的人。他有理由布局发猖。

  韦昌辉——他杀了东王,掌控了天京城。他现在是天京城里最有实权的人。但他杀了太多人,失了民心,也失了军心。难不成他本来就想借事变发猖?

  秦日纲——他是天京卫戍部队的统帅。没有他的默许,韦昌辉的三千人进不了城。按说这么大的事,吃力不讨好。莫非他想以小搏大改天换日因而发猖?

  他可以断定发猖兵的人,就在这三个人中间。可为的是什么?五路猖兵发来何用?

  “诸位。”

  陈观海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内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从方才到现在,陈观海一言未发。现在他开口了:“你们刚才说了半天,都在说谁该为死的人负责。”

  陈观海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洪秀全脸上,“我要说的是比天京城内讧更要命的事。”

  若说石达开是揭桌子,陈观海这“内讧”两个字一出,就是在直接抽众人的脸。

  韦昌辉的眉头微微皱起。秦日纲张了张嘴,没说话。石达开看着陈观海,脸上闪过苦笑。

  “观海兄弟,”洪秀全的声音依旧平稳,“什么要紧事,比眼下的局面还要紧?”

  陈观海转过身,看着洪秀全。

  “血沃千里,无人生还算不算要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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