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人走过,凌五扯动缰绳,与凌一并架行驶。

  “刚才那人就是蒙余?”

  凌一颔首,提醒道:“对,小心行事。蒙余看着像个莽汉,其实心细如发,不能小觑。”

  “听说过。”凌五说,“我们不会大意的。”

  与蒙余擦肩而过后,凌一心中存疑,当即命几队人手在前方岔路口分道扬镳,布下疑兵之计。

  做完一切后,眉间的褶皱才消失。

  离京城越近,姜梨心底的波澜翻滚的越甚,说不出是激动,恐惧,还是思念……复杂难言。

  她无心再翻书,夜里也睡不安稳,偶尔睁眼到天亮。

  小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专门找凌一问过该怎么让姑娘开怀,凌一被问的懵住,沉默几息,说道:“在下没心上人,不知怎么哄姑娘。”

  再说这是少将军的心上人,也轮不到他哄啊。

  小双表情一言难尽,不再理会他,钻进马车,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小时候的糗事。

  终于哄得姜梨开颜。

  “我没事,别绞尽脑汁逗我开心啦。”姜梨望着小双关心的眼,心头微暖,那一直盘旋在头顶的乌云蓦地散开,仿佛有道红橙橙的光照在她身上,照的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是死后重生的月梨,不该受过往记忆桎梏。

  看着姑娘脸上的笑,小双跟着笑起来,说道:“姑娘笑起来真美。”

  不是说姑娘不笑时不好看。

  她是想说,姑娘的笑有种特别的感染力,让人高兴。

  ‘你笑起来真美’,这话落在姜梨耳朵里,让她心底生出些熟悉之感,好像有一道清冷的嗓音曾在她耳边反复念叨过。

  她使劲想了想,最终也没想起来。

  “这话真耳熟。”姜梨怔怔地说,“总感觉有人说过好多遍。”

  一字不差。

  小双笑着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姑娘笑不笑都好看,常被人夸也很正常啊。”

  姜梨微微一笑。

  其实不然。

  在陶窑村还好,她是人见人爱的小月梨。回到王府后,姜梨从未得到过夸赞,训斥和责骂更多些——

  长姐性格霸道,什么都要最好的,爹娘的宠爱要独占,长兄的目光也必须落在她身上。家里谁若是稍稍忽视了她,姜和就闹得整个王府鸡犬不宁。

  每到这时,姜梨都会倒霉,要么被端王妃训斥,要么被端王罚跪,要么被兄长恶作剧捉弄……在端王府,下人都能对她这个二小姐出言不逊。

  ……

  陶窑村。

  曾经热闹的月家小院因一场大火变成了废墟。

  月二和妻子李三娘搭了两个棚子容身,一个住人,一个做饭。

  “饭好了。”

  叮叮当当修着桌子的月二回应:“来了。”

  他收好借来的工具,端着桌子来到寻常吃饭的地方。

  一个瘦巴巴的男童从角落钻出来,摆好凳子,乖乖洗了手,等着吃饭。

  “三娘,桌子修好了,你快看看。”月二乐呵地对媳妇说。

  李三娘左手端碗,右手晃了晃桌子,挺稳当。

  “不错,吃饭吧。”她满意点头,麻利地摆好饭菜。

  就在这时,隔壁赵大娘端着陶碗过来。

  “正吃着呐。”她利落地把碗放桌子上,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家里烧了鱼,送你们一碗尝尝。”

  李三娘没推拒,“哎,谢谢赵嫂子。”

  “谢啥,咱们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赵大娘说完后,薅了把小男童的脑袋,就风风火火离开了。

  月二给媳妇夹了一筷子鱼肉,又给小儿子挑好鱼刺,把没刺的鱼肉放到他的小木碗里,说道:“等会我去山上转转,看看下的套子咋样,要是能抓只野鸡野兔,做好给隔壁送去。”

  “行。”李三娘道。

  一家三口吃完饭,几个皮孩子推推搡搡地来到月家。

  他们勾肩搭背站在废墟上,大喊:“月二叔,月婶子,有人找你们!”

  另一个小孩兴奋地说:“来的人推着车哩,车上放了好些东西。”

  听说消息的村里人也跑到月家来,叽叽喳喳说着话。

  有个妇人在村口见到了那一车一车的好东西,听说是送月家的,这会她看着月家两口子,满脸羡慕,“月家的,那一车的东西不会是你家老大老二让人送回来的吧?你家几个孩子在外面做啥营生呢,真出息!”

  一心认为月家得罪了贵人,阻止他们重新盖房的人酸言酸语,“是不是月老大派人送来的还不一定呢!谁知道那些人找月家人干啥,没准招来祸呢。”

  月家的好邻居赵大娘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将盆里的脏水泼到她脚边。

  那人裤腿被溅了几个泥点子,不高兴地说:“看着点。”

  赵大娘扯着嘴角,话语抱歉,“真是不好意思啊,没瞧见人。”

  不等人说话,她转头看向李三娘,安抚道:“妹子,别听那些拱火的瞎说,你家小子都懂事,不是惹祸的性子,放宽心。”

  “谢谢嫂子。”李三娘感激地道。

  赵大娘笑着摆手。

  正说着呢,孩子们嘴里的车出现在众人眼前。

  为首的是个模样憨厚的小伙子。

  “哪位是月婶子啊?”

  李三娘攥着衣角,紧张地道:“我是。”

  “婶子好,我受你家月锅月碗之托,来给你们送东西。”

  月二和妻子李三娘生了四个孩子。老大老二都是男娃,老三是女娃,老四是捡来的月梨,老五也是个小子。

  月二是个农家汉子,没读过啥书,给自家崽子起名想到啥起啥。

  四个崽依次叫锅碗瓢盆。

  月梨的名字不一样。

  她小时候问过养父,月二摸摸她的头,没作答。等端王派人来接她,月二才给她解了惑——

  他是在一片梨花树下捡到的她,粉雕玉琢的小家伙嘴巴叼着一瓣梨花,阿巴阿巴的,也不哭,见到人来,笑得眉眼弯弯,伸出小胳膊要抱抱,模样别提多让人心里软和了。

  那副场景,月二至今难忘。

  他给二闺女起名月梨,一是他在梨花树下捡到她,二是心疼小家伙小小年纪和亲生父母分离,梨同离,他希望用名字压一压,出生即面临苦难的小娃娃余生顺遂。

  听到月锅月碗的名字,李三娘眼睛一亮,上前几步,抓住年轻人的胳膊。

  “我家月锅月碗让你来的?”她嘴唇哆嗦着,“他们在哪儿?为啥不回家?”

  说着便哭了起来。

  “我和他们爹一直等在家里,哪儿也不敢去,就怕他们回家找不见人,他们在哪儿?为啥不回家?”

  小伙子回答不出来。

  他受人所托来的,连月锅月碗长啥模样都不知道。

  好在他灵活机变,说道:“月锅月碗在崇安郡呢,有要紧事。他俩赚了点钱,这不置办了好些东西,让我顺道送过来么。”

  闻言,月二喜气洋洋,又高兴,又激动,想问的问题实在太多,好在还能稳住,招呼儿子的朋友进院。

  院子空荡荡的,地面还有火烧过的黑色残渣。

  用油布搭的棚子很小,只够一家三口住。

  “家里简陋,别介意。”月二尴尬地说着,从角落拿出两个凳子,安排人坐下,又忙着给儿子的朋友倒水。

  隔壁赵家知道月家什么都缺,让孩子送来凳子和茶碗。

  李三娘压下心头感动,风风火火地招呼客人。

  月盆小家伙来到来人面前,仰眸看着来家的陌生人,“哥哥,你认识我大哥和二哥?”

  他瘦巴巴的,穿着一身补丁,脸色黑黄,那双眼睛却又黑又亮。

  青年掏出几颗麦芽糖给小家伙,“认识。你大哥二哥好着呢,有空就回来。”

  这当然是他随口诌的。

  但也不是乱诌。

  找到他的那几个人气度不凡,有他们,那啥锅碗肯定没事。

  小盆儿双眸锃亮,高高兴兴冲爹娘说:“爹,娘,大哥和二哥没事儿。”

  月二和妻子对视一眼,眼睛泛红。

  “哎!听见啦。”月二嘴角咧了咧,“你大哥二哥没事,在崇安郡呢。崇安郡,那可是大地方。”

  李三娘双手合十,朝四面八方拜了拜,“各路神仙保佑,锅碗都没事,都没事。”

  她喜极而泣,脸上挂着灿烂的笑,人精气神回来了,看着像年轻了五岁。

  “麻烦小哥跑这一趟,留下吃饭吧,他爹,快去买只鸡,再买一斤猪肉……”李三娘恢复风风火火的性子,安排着男人。

  “我去买,我去买!”

  见夫妻俩忙活了起来,青年赶忙阻止,“叔,婶子,不用忙活了,我急着回去,家里人还等着呢,下次吧,下次有机会再尝叔和婶子的手艺。”

  话落,忙喊人卸货。

  瞧见这院子四面通风,连个围栏都没有,他面露难色。

  “这放哪儿啊?”

  月二让等等,去了趟赵家。

  不多时,车上满满当当的东西被搬进赵家。

  办完事,几个小伙子借口还有急事,脚步匆匆离开。

  他们走后,李三娘后知后觉想起来,忘记问儿子啥时候回来了,满脸懊恼。

  月二安慰,“好歹知道锅碗没事了,放心吧,咱们一家子没干过坏事儿,锅碗会平安回家的。”

  李三娘眉眼舒展开。

  赵大娘走了过来,往李三娘手心塞了把钥匙,“这把钥匙你拿着,想取啥自己来家取。”

  这是把家里一间房租给月家的意思。

  也是避嫌。

  李三娘也是个利落人,接过钥匙,道了声谢。

  “麻烦了,算我们租的,我们出租金,等房子盖好就把东西搬回去。”

  赵大娘语气高兴,“要盖房啦?”

  李三娘笑着点头,“是。”

  “老早就该盖了,不盖房……锅碗瓢盆四个回来都没地儿住。”赵大娘说。

  “还有小梨儿呢。”李三娘认真道。

  赵大娘知道她说的是月梨,想说忘了她吧,又怕三娘不高兴,附和了一句:“是,还有小梨儿,看我,竟把她忘了,该打。”

  李三娘笑笑。

  旁人怎么想她不管,她养大的孩子她知道,不会没良心。

  姑娘回去那高门大户,肯定有很多不得意,不然不会连个信儿也不回。

  想到小梨儿被强硬带上马车时,委屈的落泪,哭都不敢出声,李三娘的心一抽一抽的。

  赵大娘不知李三娘所想,锅碗有了消息,她替老邻居高兴,“看来你家锅碗发大财了啊,真好。”

  她握着李三娘的手,“房子盖好点,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至于村中那些个碎嘴子,别理他们,谁敢说不中听的话,你让小盆儿来喊我,我帮你骂她!”

  “哎,谢谢赵嫂子。”李三娘感动地应着。

  李三娘一离开,赵家的人顿时沸腾了。

  “月家这是发财了,我刚看到那么多布料呢,得用到啥时候啊……”赵大娘的大儿媳眼睛往月家租住的房子瞟去,话里带着说不出的羡慕和酸涩。

  赵大娘脸色变了,不善地看大儿媳一眼,转头看向儿子,“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没有。”赵学忙说。

  他看向媳妇,不满地训斥,“你怎么回事,月锅月碗赚的银子和咱家有啥关系,赵家不留心眼歪的人,你再这样,等小叔回来,我求他写封休书给你。”

  女人脸色煞白,“我就说说,没想占邻居便宜。相公,看在我怀着孩子的份儿上,别休我。”

  话说完,她跪在赵大娘面前,“娘,我以后再也不多话了,您别生气,别让相公休了我,我要是被休回家,我和孩子就没命了呀。”

  赵大娘弯腰把人扶起来,“好啦,你怀着我赵家的孙子,休啥休。”

  安慰了大儿媳一句,又沉着脸道:“赵学那句话说的不错,赵家不留心眼歪的人。”

  “是,我改,我改。”

  赵家有赵恒这个秀才公,赵大娘又是赵恒敬重的长嫂,为人公正,很有长嫂的风范,无人不服。

  月家。

  李三娘回到家,瞧见月二,小声问:“锅碗让人送回来几两盖房银子啊?”

  “你真觉得这些是锅碗让人送来的?”月二咧着嘴问。

  他跟那送东西的小伙子聊了几句,发现了一些问题——

  那小子连自家儿子长啥模样都不清楚,咋可能是锅碗兄弟俩托的人呢。

  “说起来真不像兄弟俩的做派……”李三娘也觉得哪里不对。

  “锅碗多爱显摆的人啊,他俩要是赚了银子,那不得敲锣打鼓,再雇个舞狮队再回来嘛,哪会跟现在一样,托几个人送来,真挺怪的。”

  “可是……不是他俩,那会是谁?”李三娘心里其实有猜测,但是不敢相信。

  她抓着月二的胳膊,手指加重力道,目光灼灼,“还有谁会给咱俩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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