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圭顿时长长松了口气。

  她丝毫不敢耽搁,连忙催动真龙一族的秘术,与李庆云立下了主仆契约。

  不止立下主仆契约,在李庆云的要求下,她还发下了大道誓言,承诺永世不背叛李庆云。

  她本是不愿发这大道誓言的。

  毕竟主仆契约尚有办法可解。

  可大道誓言一旦立下,便再无反悔的余地。

  可见到李庆云再次抬起手,眼神冰冷地望向自己时,她哪里敢有半分犹豫,当即便立下了大道誓言。

  誓言落下的瞬间,李庆云清晰感觉到自己与稚圭之间多了一层玄妙的牵绊。

  也就在这时,他体内的青萍剑骤然再次震颤,剑身上的裂痕竟莫名愈合了几分。

  “???”

  “怎么回事?稚圭认我为主,还能帮你修复伤势?”

  “难道截走旁人的机缘,或是夺了他人的气运,也能助你修复剑身?”

  “部分特定之人的气运有用!”

  一段讯息再度浮现在李庆云的脑海。

  这段讯息显现过后,便再也没有多余的内容传来。

  见此情形李庆云眸光微闪。

  并未太过意外。

  单看青萍剑如今的状态,剑身都损毁成了这般模样,若是存有剑灵,也定然遭受了重创,处于极度虚弱的境地。

  这般情形的青萍剑没法长久交谈,本就再寻常不过。

  “走罢,同本公子回屋。”

  眼波微微一转后,李庆云立即便将目光落在地上满脸喜色的稚圭身上。

  就见她这一身的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

  原本惨白的脸色,也迅速转得红润起来。

  再明白不过,她与李庆云结下气运牵连后,两股气运彼此缠绕,叫她自李庆云这儿得了好处。

  “是,公子。”

  稚圭乖顺地应了一声,随即从地上立起身,便要跟着李庆云回房。

  也恰在此刻。

  骤然间,他们面前的屋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

  门扇敞开,一个身穿粗布麻衣、满脸尽是哀戚之色的少年,走了出来。

  待他见到门口的李庆云与稚圭时,眼里分明泛起一抹疑惑。

  “李庆云,你俩这是?”

  他话音落下,李庆云和稚圭便齐齐将目光朝他投了过去。

  投过去时,稚圭眨了眨眼,眼底藏着几分庆幸。

  她固然是因气机牵引才寻到这儿的。

  也清楚自己若与眼前这人定下契约,彼此都会获益。

  可眼前这少年,气运好比无根的浮萍,终究无法陪她在大道上走得久远。

  如今既未缔结契约,她便也不必欠下对方这份因果。

  “晚上好呀,陈平安。”

  李庆云此时也禁不住上下端详了好几眼这位剑来世界的主角,接着含笑招呼起来。

  对陈平安,李庆云实在很难不心生好感。

  只因这陈平安在剑来世界里,是个不打折扣的好人。

  更是个十足的善财,活脱脱的送宝童子。

  “呃……”

  听见李庆云这般招呼,陈平安怔了一下,跟着道:“你晚上也好。”

  “陈平安,能问你一桩事吗?”李庆云忽然一转话头。

  “什么事?”

  “倘若有人在你不晓得的情形下,抢了你的机缘,你希望对方如何补偿你?”

  “既然我都不晓得,又凭什么要补偿我,我没见过的东西,那便不是我的。”陈平安毫不迟疑地答。

  “啧,真不愧是你啊陈平安,你这般性子是要吃亏的。”

  “我娘讲过,吃亏是福。”

  说到此处,陈平安眼中透出哀色。

  分明是又想起了自个儿的娘亲。

  “节哀。”

  李庆云轻轻一叹,随即招呼了稚圭一声,便朝自家院落走回去。

  不过往回走时,他扭头又望了陈平安一眼。

  ————————————

  另一头。

  骊珠洞天学堂。

  棋盘跟前。

  齐静春手拈棋子,嘴角含着笑。

  “啧,事态竟演变至此,这下倒不必选了,只能说不愧是异数!”

  “再者,吃亏是福么?小平安,你确实会吃不少亏的。大道艰辛,变数于你,未必就是坏事。”

  齐静春摇了摇头,跟着将棋子落在了棋盘某处。

  ——————————

  随着李庆云走回屋子,稚圭头一件事就是好奇地打量眼前的屋子。

  屋子打外头瞧虽然矮小、破败。

  可进到里头,稚圭却发现,此处满是书香文墨的气息。

  屋内挂着各式字画。

  房里还摆着不少书籍,笔墨纸砚,棋盘,古琴。

  实在让人难以想象,这会是泥瓶巷的人家该有的陈设。

  泥瓶巷本就是骊珠洞天最穷困、最破败的巷子。

  住在这儿的人,全是过得最潦倒的那一拨。

  不过,稚圭只是略微诧异了一下,便又恭恭敬敬立到李庆云身畔,一副听候差遣的架势。

  李庆云随手扯过一把椅子坐下,而后看向稚圭道:“我该唤你稚圭,还是唤你王朱。”

  “公子觉得哪个名儿合心意,那便唤我哪个名儿。”

  “这样啊,那就唤你稚圭罢。接下来,你自个儿去偏房拾掇屋子歇下罢。”

  “呃,公子不需我服侍沐浴更衣么?”

  李庆云没有应声,只是上下端详稚圭。

  “你自个儿情愿?”

  “不情愿,但公子若是下令,我不会违拗。”

  “那你便去烧水罢。”

  “是,公子。”

  稚圭毫不迟疑地应下,随即便往厨房走去。

  虽说她眼下是一副小女孩的模样。

  可她骨子里却是一头被镇了三千年的真龙。

  自然不能真让人把她当小女孩看待。

  待她离去。

  李庆云便将心神沉入自己体内的剑气之上。

  细细感受这股剑气的凌厉、强横。

  “虽说有青萍剑傍身,我本不愿去夺陈平安的物事,但气运既能让青萍剑复原,那有些特定的东西便不得不去争。”

  “可夺东西的同时,我也不愿变成宋集薪。”

  “是以,这因果必须还……”

  “但还因果的同时,我更不想成为旁人的保姆。”

  “所以,须得从旁的方面偿还。”

  “就眼下的陈平安而言,他最想的莫过于让爹娘活过来。”

  “说起来,遍观这骊珠洞天与陈平安有过交集的那些人,刻薄如马婆婆都尚能在死后化作河婆,顾璨的父亲也能成为阴神……”

  “轮到陈平安,杨老头却只给他来了一句不值得。”

  “因而,我若能保住陈平安爹娘的魂魄,这对陈平安来说,便是最好的回馈。”

  “可他父亲已故去多日,魂魄未必还在,倒是他母亲头七还未过,等头七回魂夜,应当会出现。”

  “所以,我往后若要去取剑妈,自然就得还陈平安一个娘!”

  想至此处,李庆云跟着在心中沟通青萍剑:“你能帮我护住陈平安母亲的魂魄吗。”

  “能。”

  一道讯息随即在李庆云脑海中浮现。

  次日。

  李庆云由稚圭服侍着,穿衣起身。

  不得不说,稚圭这头小母龙适应侍女的身份是真叫一个快。

  沐浴更衣,暖床做饭。

  啧啧……

  就是稚圭眼下化形的样子着实小了些。

  手感不大好,有些硌人,叫李庆云忍不住想给差评。

  可这大冬天的,有个软香温玉般的小丫头抱着,倒也暖和得很。

  起身后,李庆云又用了稚圭做的饭食。

  只是家中食材有限,也就是稀粥配咸菜。

  “少爷,家里没有肉食了,您正长身体,要不要我今日去买些肉食回来?”

  饭后,稚圭一脸乖巧地向李庆云问道。

  “嗯,这确实需要!”

  李庆云点头。

  “不过买就不必了,待会儿我们上山去打些野味。”

  如今实力有了长进,李庆云自然想试试自个儿的力量到底有多强。

  可在这泥瓶巷,实在是不便测试。

  所以,还是进山里头好。

  况且,骊珠洞天的大山本就不少,有的是地方可折腾。

  再者,山里的机缘也多。

  虽说看书的日子太过久远,李庆云也已记得不甚清晰。

  但若没记错,这骊珠洞天的龙脊山,便有着无比珍贵的宝贝。

  那便是……斩龙台。

  这等斩龙台,在当今世界又被称作磨剑石。

  对剑修而言,那是无比珍贵之物。

  往往一小块,就足以让剑修的飞剑再进一阶。

  故而,此物是许多剑仙梦寐以求的。

  若是李庆云去龙脊山弄些斩龙台,绝对算是截了不知多少人的机缘。

  不过斩龙台虽在龙脊山遍地皆是,因整座龙脊山俱是斩龙台所化,可却极难开采。

  除非有神兵利器在手,或是实力足够强横才成。

  要不然,唯有望而兴叹。

  “斩龙台对你有好处么?”

  李庆云念头转动间,也在心中向青萍剑询问。

  “有益处。”

  奇异的讯息跟着在他脑中浮现。

  “那便好!”

  青萍剑的答复,自然更坚定了李庆云往龙脊山去的念头。

  定下进山的心思后。

  李庆云便同稚圭一道出了门。

  才出门,就瞧见隔壁的陈平安,此刻竟也推门出来。

  不过与李庆云和稚圭两手空空不同,此刻的陈平安背着个比自己还高的大背篓。

  还没等李庆云跟陈平安搭话。

  陈平安旁边屋子的门也紧跟着打开。

  随后一个身穿华服,腰悬宝玉,手持折扇,活似个公子哥的小孩也推门走出。

  他一瞅见陈平安,便不屑地撇了撇嘴。

  还嗤笑了一声。

  这人正是宋集薪。

  当下在骊珠洞天对外公布的身份,是官瓷督造官的私生子。

  虽住在泥瓶巷这种穷地方,却衣食无忧。

  有仆人每日按时按点送饭。

  除了这明面上的身份,他实则乃是大骊皇子。

  “哟,陈平安,你这泥腿子又打算上山采药?”

  嗤笑之际,宋集薪还趾高气扬地冲陈平安招呼。

  然而,陈平安瞧都未瞧他一眼,便迈步朝前走。

  这般无视,叫宋集薪极是不喜。

  当即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子便朝陈平安砸去。

  正中陈平安背篓。

  可陈平安头也不回。

  宋集薪眼睛一眯,接着又捡起块石子,再度朝陈平安砸去,这回未砸背篓,径直砸在了陈平安腿上。

  而且一砸就是好几颗。

  即便如此,陈平安都未停步。

  “没种。”

  宋集薪见状,甚觉无趣。

  当即丢开手里剩下的石子。

  可他到底是因为觉着陈平安怂,还是怕当真惹恼了陈平安才收手,便只有他自个儿清楚了。

  丢下石子后,他便不再去看陈平安,而是将视线投向了李庆云及他身旁丫鬟打扮的稚圭。

  这一看,瞳孔一缩。

  只觉眼前这稚圭,对他有着一股极强的吸引,让他不由自主便想将这丫头弄到手。

  当即对李庆云道:

  “李庆云,你个穷酸,这是从何处拐来的侍女,想学人家附庸风雅扮少爷?我看这丫头跟你半点儿不配,倒是极配我,卖给我咋样。”

  “你且过来。”

  李庆云含笑朝宋集薪招手。

  宋集薪目光一闪,随即便笑眯眯走到李庆云跟前。

  “啪!”

  他脚跟尚未立稳,一记耳光便已狠狠掴在他脸上。

  直将他打蒙了。

  他慌忙用手捂住脸,跟着无比愤怒地瞪着李庆云:“李庆云,你做什么。”

  “你平日欺负陈平安我不管,但往后别到我面前嘴贱,否则下次便不只是一巴掌的事了。”

  李庆云居高临下地睨了宋集薪一眼,随即带着稚圭扬长而去。

  自始至终稚圭都未开口,只乖顺地跟在李庆云身后。

  宋集薪死盯着李庆云的背影,眼里写满了愤怒与妒忌。

  这两个该死的东西。

  明明都死了爹娘,却过得这般自在。

  更可气的是,镇上那些家伙还说,他宋集薪虽穿得体面,可骨子里竟连李庆云和陈平安这两个死了爹娘的泥腿子都不如。

  凭啥啊。

  ——————

  “公子,那家伙可不简单,你如此打他,就不怕骊珠洞天解封后,惹出祸事?”

  等离了宋集薪的视线,稚圭才忽然一脸乖巧地向李庆云问道。

  眼里满是掩不住的好奇。

  身为最后的真龙,她对气运的感应委实敏锐。

  宋集薪身上的龙气之旺,绝对惊人得很。

  远非寻常小国皇室所能具备的龙气。

  不出意外,该是大骊皇子。

  她虽在锁龙井下被镇了三千年,却也知晓,如今的大骊在宝瓶洲是绝对的强盛。

  更遑论大骊还出了个国师崔瀺。

  那可是个十足的狠人。

  文圣首徒且不提,就连现今坐镇骊珠洞天的齐先生,都是他师弟。

  “莫说如今骊珠洞天尚未解封,即便解了封,他惹我,我该扇回去照旧会扇回去。”

  李庆云头也不回地说。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一处溪水畔。

  此乃龙须溪。

  龙须溪贯通整个骊珠洞天。

  沿着龙须溪一路往上,便会有连绵的山头。

  同时,那悬挂老剑条的廊桥也正横在龙须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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