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国胜是迷迷糊糊中被冻醒的,那种冷不是冬天出门被风吹一下的冷,是从骨头缝里都感觉的到寒冷,像整个人趴在雪地上,皮肉贴着冰,血都流不动了。

  钟国胜下意识想蜷缩起来,可是身体有些不听使唤,四肢僵硬得像不是自己的。

  然后饥饿来袭,不是那种“该吃饭了”的饿,是胃里什么都没有、胃壁互相磨的疼,那疼从肚子里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又往下坠,坠得整个人发空,空得发慌,慌得发虚。

  钟国胜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如果这会儿旁边有人,准会被吓一跳——钟国胜的眼睛里泛着一层暗幽幽的绿光,不是变异了,也不是特效,是饿的。

  饿到一定程度后,人的眼珠子真的会反出一种绿莹莹的光来,老话说那是饿狼相。

  视线模糊了一瞬间,然后又再一次一点点聚拢,房顶,一根大梁横在头顶,上面架着檩条,檩条上铺着苇箔,年头久了,苇箔被烟熏得发黑,有几处挂着灰串子,被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荡。

  这不对,钟国胜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住的房子是白墙,平顶,吸顶灯,不是这个——这什么地方?

  钟国胜猛地想翻身坐起来,身体刚一动,后脑勺一阵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像有人拿锣在敲,紧接着,大量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子里,一片又一片,又乱又碎。

  棒梗。

  这个名字先跳出来,贾梗,小名棒梗,十三岁,住中院西厢房,秦淮茹的大儿子。

  然后是画面——一个半大孩子,蹑手蹑脚推开他家的门,正在翻箱倒柜,他冲上去揪住棒梗的后脖领子,棒梗猛地一挣,双手使劲一推,他本来就饿得站不稳,脚下绊了一下子,后脑勺磕在地面上。

  后面的记忆断断续续,好像有人来过?好像又没有。

  他在地上躺了很久,久到天黑了又亮了,还是没人发现,饿,一直饿着,然后就不太记得了。

  钟国胜喘着粗气,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了一遍,拼出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事实。

  那个“他”,已经死了。

  原来的钟国胜,十八岁,父母双亡的烈士遗孤,家里被同院的棒梗偷东西,推倒在地撞了头,又赶上长时间没吃东西,就这么没了。

  而他,2026年的钟国胜,一个靠着一股狠劲拼搏到小有资产的人,由于应酬时喝了不少酒,接到电话,公司出现状况,告别客户后,来不及叫代驾,心急如焚的开车往公司赶,避让逆行的电动车时,车辆开进了大河里,酒是清醒了,然后就是大口喝水,喝到肚子都装不下,随之而来的窒息感,渐渐失去意识,不知道怎么就进了这具身体。

  这叫什么事?

  唉,喝酒不开车!

  钟国胜想骂人,嘴皮子动了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嘴唇干得黏在一起,嘴里又苦又涩。

  钟国胜没力气骂了,也骂不出声。

  脑子里再多问题也得先放一边,什么穿越,什么魂穿,什么原身记忆,这些事活着才能想,死了,就什么都不是。

  钟国胜咬紧牙关,试着动了一下胳膊,胳膊能动,但像灌了铅一样,每抬一寸都在发抖。

  钟国胜侧过头,看见离自己大约三米远的地方是一铺炕,炕上堆着一床被子,被面补丁叠补丁,但好歹是床被子。

  平常几步就跨过去的距离,现在像隔着一条河。

  钟国胜慢慢翻过身,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前挪,他努力爬起来,膝盖刚离地,手臂一软,整个人又摔回地上,下巴磕在砖面上,嘴里泛起血腥味。

  疼。

  但这疼让钟国胜清醒了一点,他怕的不是疼,是松了这口气,这种情况下,人一旦放弃了求生的念头,就再也起不来了,身体会先放弃,然后是意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钟国胜死死咬着嘴唇,开始朝坑的方向爬。

  一尺。

  两尺。

  膝盖磨在地上,隔着裤子也觉得疼,手臂每撑一下都在打颤,像是随时会断掉,钟国胜的呼吸又急又重,胸腔里像在拉风箱,呼出来的气带着一股酸馊的味道——这身体多久没吃过正经东西了?

  钟国胜不敢想,脑子里只盯着一件事:爬到炕上去。

  凭着求生的意志,钟国胜伸手够到了炕沿,手指扣住边缘,指甲盖都抠白了,使出全身仅剩的力气,把自己往上拽,身体一点一点挪上炕面,腿最后拖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瘫在那儿,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能放松,也不能睡,更没到可以休息的时候。

  钟国胜哆嗦着扯过那床破被子,裹在身上,被子里虽然也是冷冰冰的,但好歹隔了一层,用左手死死掐住自己腰侧的软肉,拧了一下。

  钟国胜嘶的吸了一口凉气,疼,很疼!

  疼就好,疼就是还活着,疼就不会睡过去,钟国胜不敢睡,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要是昏过去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原来的钟国胜就是这么没的,他不能重蹈覆辙。

  钟国胜侧躺在炕上,裹紧被子,一边用疼痛维持清醒,一边努力消化脑子里那些碎片。

  一九六五年,四九城东城区南锣鼓巷九十五号,红星轧钢厂。

  原身的父亲是轧钢厂保卫处内保大队的大队长,因公牺牲,烈士。

  母亲病死了,原身辍学,打零工糊口,昨天棒梗来偷东西,原身去拦,被推倒在地磕了后脑勺,加上长期饥饿,就这么没了。

  钟国胜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不是他的恨,是这具身体残留的反应,那种不甘心,那种愤怒,绝望与怨气,深深的刻在骨头里,人没了都散不掉。

  院子里好像有动静,有人开门,有人倒水,有人扯着嗓子喊了句什么。

  钟国胜没有出声叫人,他现在的状态,叫人来了又能怎样?

  易中海来了,能给他一口吃的?

  还是其他人来了,能给他一口吃的?

  真要有人愿意给,原身至于长期遭受饥饿的折磨吗?

  至于倒在地上后,就再也起不来了吗?

  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钟国胜,在这个院子里,没人会帮他,要想活,只能靠自己了。

  钟国胜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逼自己冷静下来,想着下一步怎么办?

  现在最要紧的,是弄口吃的。

  然后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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