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务会定在周三上午,钟国胜提前把马保军的档案、梁拉娣的工时记录抄写件和后勤科的领料记录摘抄件全部整理好,按时间线编了序号,装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

  赵卫国敲门进来时,钟国胜正把档案袋封口用棉线扎紧,抬头问什么事。

  赵卫国说今天货运门岗拦下了一批没有出门单的旧零件,经手人是后勤科新来的一个学徒工,说是车间主任让直接拉出去的,没有开单子。

  钟国胜想了想,让赵卫国先把零件扣下,登记在案,车间主任那边等厂务会结束后再说。

  会议室里,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

  郭长海坐在靠近门口的位子上,面前摊着那份比对报告和马保军的分厂旧档案。

  刘峰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沓生产报表,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疲惫。

  几个副厂长分坐两侧,李怀德也在,坐在靠窗的位置,端着一杯茶,不声不响。

  马保军最后一个进来,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工作服,进门先朝刘峰点了点头,又朝郭长海笑了笑,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只脚尖在桌底下轻轻晃着,姿态看起来胸有成竹。

  刘峰清了清嗓子,宣布会议开始,议题是焊工车间近期反映的工时和补贴问题。

  话音刚落,马保军先开了口。

  “刘厂长,这个事我得先说清楚。”

  马保军把翘着的腿放下来,两只手放在桌面上,脸上的表情诚恳而坦然,“梁拉娣同志反映的加班补贴问题,确实是我们车间内部管理上的一些误会。她加班那几次,焊条领用是有的,但加班的工时统计上,车间考勤员是新来的,业务不熟,有几天的记录漏登了。我已经让人补登了,补贴也会尽快补上,这事主要是我管理不细致,疏忽了,我负领导责任。”

  马保军说完两手一摊,像是在说“就这么点事,不至于闹到厂务会上”。

  几个副厂长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微微点头。

  郭长海靠在椅背上,等马保军把话说完,才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那份比对报告,翻开推到桌子中间。

  “马主任说考勤员漏登了,那我们先看看这份比对报告。”

  “梁拉娣近几个月的加班工时和后勤科的焊条领用记录全部对得上,她加班的那几天,焊条出库记录就在那里,日期、数量、用途,每一笔都能对上,这不是漏登的问题,是签了字不认账的问题。”

  马保军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反应很快,马上接话说考勤员确实是新来的,工作上有些疏忽,自己作为车间主任管理不细致。

  郭长海没有理马保军,又拿起那份分厂旧档案,从里面抽出两份投诉记录,翻开放在桌子上,推到马保军面前,说这两份投诉记录分别发生在几年前和前年,处理的负责人都是马主任。

  马保军低头看着那两份材料上熟悉的签名,脸上的表情从诚恳变成了凝固,又从凝固变成了铁青。

  嘴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郭长海继续说马主任在分厂时就因为同样的问题被工人投诉过两次,两次都是内部协调处理,这次调到轧钢厂还是同样的手段,这就不是疏忽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几个副厂长纷纷低头翻看面前的投诉记录抄写件,没有人说话。

  刘峰拿起那份比对报告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把报告放在桌上,问马保军还有什么要说的。

  马保军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勉强说道“我接受组织调查,但我没有克扣工人补贴,考勤记录上的问题确实是管理上的疏忽。”

  马保军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个度,底气像是被那两份旧档案抽走了一大半。

  郭长海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面向在座的几个副厂长,建议对马保军停职调查,由焊工车间一位老焊工暂代主任职务,等调查结果出来后再做进一步处理。

  几个副厂长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李怀德先表态同意,另外两个副厂长也跟着点头。

  刘峰沉默了片刻,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后把手里的生产报表放在桌面上,说了句同意停职调查。

  马保军脸上的最后一丝镇定终于碎了。

  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在几个副厂长各怀心思的目光中低下头,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散会后刘峰在走廊里拦住了钟国胜。

  脸上的疲惫比平时更深了几分,但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钟队长,这件事处理得及时,材料扎实,流程也没问题,感谢你提供的材料。”

  钟国胜看着刘峰那双深陷的眼窝和微微佝偻的肩膀,忽然有些理解这个在夹缝中挣扎的厂长,他不是不想管,是手里没有能替他冲锋陷阵的人。

  刘峰不是不知道下面的人在欺上瞒下,是知道了也没能力深究到底。

  马保军被停职的消息像一颗石子砸进水池,涟漪从焊工车间开始往外扩散,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轧钢厂。

  食堂里打菜的大姐一边舀着白菜炖粉条一边跟排队的工人说:“听说了吗,焊工车间那个新来的马主任被停职了,厂务会上定的。”

  排队的人有的拍手叫好,有的摇头叹气说现在当个车间主任也不容易。

  那些被马保军压榨过的工人听到这个消息,反应却出奇地安静。

  没有人拍桌子叫好,也没有人跑到车间主任办公室门口落井下石,只是几个曾经被压过加班补贴的焊工在工间休息时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摘下焊帽,长长地吐了口气,说了句终于能正点下班了,然后继续蹲在工件旁边焊下一道焊缝。

  梁拉娣的加班补贴第二天就补发了。

  劳资科的人把装着现金的信封送到焊工车间时,梁拉娣正蹲在一台旧机床上焊一块八毫米的钢板,电弧光把梁拉娣的面罩映得一明一暗。

  梁拉娣摘下面罩接过信封,在签收栏里签了字,把钱揣进工作服内兜里。

  旁边几个男工围过来问梁拉娣是不是把老马告倒了,梁拉娣只说了一句:“不是我告倒的,是他自己做的那些事被人翻出来了。”

  梁拉娣没有多说,重新戴上面罩,电弧光又亮了起来,但这一次梁拉娣的动作比平时更利索,焊条划过钢板时溅起的火花也比平时更亮。

  被调走的几个学徒工陆续回到了梁拉娣手下。

  最先回来的是梁拉娣带了大半年的一个徒弟,小伙子瘦高个,话不多但干活踏实,被调去别的班组之后天天搬料打杂,连焊枪都没摸过几回。

  他回到梁拉娣班组那天,梁拉娣正在清理焊渣,他站在车间门口叫了声梁师傅,声音不大。

  梁拉娣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工具箱,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梁拉娣把焊枪往工具架上一放,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回来了就好,工具箱放回去,下午开始练仰焊。

  徒弟点了点头,拎着工具箱快步走进班组区域。

  晚上,梁拉娣敲开钟国胜的正房门。

  站在门口,手里没拎东西,也没有像上次那样进门就叉着腰拍桌子,只是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钟国胜之前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感激涕零,也不是激动难平,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能直起腰来喘口气的释然。

  梁拉娣坐下来,把劳资科补给自己的加班补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说补贴到了,被调走的几个学徒工也回来了。

  钟国胜拿起信封看了看,又重新放回桌上,说这是你该得的,以后不要再被人白白扣了。

  梁拉娣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其实不光是补贴的事,补贴的钱虽然不少,但更让自己难受的是憋着的那口气。

  马保军从分厂时就看不起自己,嫌自己是女人进焊工班,嫌自己技术好抢了男工人的风头,调到轧钢厂之后变本加厉,不光压自己的补贴,还在车间里散话说自己仗着技术好挑肥拣瘦不服从管理。

  梁拉娣说自己干焊工这么多年,从来没在技术上被人挑过毛病,结果到马保军嘴里自己反倒成了拖后腿的。

  这股气憋了好几个月,今天总算顺了。

  钟国胜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说该得的权益就不要客气,以后车间里再有人给你穿小鞋,直接来找我,不用拐弯抹角。

  梁拉娣笑了笑,说不会有下次了,马保军的事之后,车间里的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跟着马保军起哄的两个男工现在见了自己都主动帮紫泥搬料,以前不冷不热的几个老师傅也开始跟自己打招呼,喊自己“梁师傅”。

  梁拉娣说自己在这个车间干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别人看自己不是看“那个女焊工”,而是看“梁师傅”。

  梁拉娣站起来整了整工作服,说了句谢谢钟队长,转身出了正房。

  钟国胜走到门口,看着梁拉娣的背影走过穿堂走进前院,步伐比任何时候都轻快。

  返身回到桌前,窗外院子里传来大毛二毛三毛和秀儿追逐打闹的笑声。

  今天这一仗,梁拉娣赢的不只是那点补贴,还有在焊工车间重新挺起腰板的底气。

  钟国胜抬头看了看窗外,心想这个院子里住着的人,不管是谁受了欺负,自己都会管到底。

  不是因为自己是保卫处队长,而是因为大家已经成了彼此的邻居,成了这座大院里互相撑腰的人。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四合院:开局举报轧钢厂,四合院:开局举报轧钢厂最新章节,四合院:开局举报轧钢厂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