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回廊中，长明灯将路面照出一个又一个圆。
沈宁站在相接的阴影里，打量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嗯，确实和元澈说的一样，太像了。
有锋芒，但聪明，隐忍，知道进退。
自陈云云一事后，她有意无意偏着沈宁，像是精明的商人，在每一种可能性上都下了注。
沈宁拗不过她，却也没和盘托出，只说：“她约萧允之在栖繁楼谈情说爱，恰好谢小公爷在准备认亲宴，被我们看了个全程。”
沈娇愣了下，之后脸上的表情便精彩纷呈，再过片刻，像是吃了什么恶心东西，撇撇嘴：“以前只觉得她手段定不会是什么好的，现在想想，何止不好。”
沈娇一字一顿：“杀敌八百，自损两千，这种招数谁教的啊。”
沈宁没回答，却反问她：“你还想要那一纸婚约么？”
这话，把沈娇问住了。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忽然郑重点头：“我觉得可以。”她权衡道，“萧允之此时定也恨极了二姐，二姐如今就算嫁过去，也不会是主母，但萧家必定还需要个打理全家上下，未来掌控财产的话事人，我能当。”
沈宁望着她。
她一直以为凡人女子都如陈云云母女一样，在既有的规则里，靠男人的情爱，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沈娇确实不一样。
她不避讳自己的野心和目的，图财厌蠢，并且不觉得用手段是什么卑劣的行为。
很透彻。
但这次，沈宁头一回明确摇头反对：“换一家。”她道，“你比沈婉强，你会算计能掌家，但这不够。”
“不够？”
“武安侯府，要的不是掌家的人，是能沙场点兵，御敌千里的将军。”沈宁淡然道，“这样的，他们家这一代有两个。”
说完这些，沈宁转身，慢慢悠悠往静思苑的方向走去。
沈娇没跟上她。
她站在盛夏的夜风里，浑身打了个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以前她只觉得京城里关于武安侯家的传言子虚乌有。
谁能接受自己大价码娶回家的夫人，连续生下两个别人的孩子？
而武安侯从未对外说自己的儿子和女儿不是亲生，反而教他们萧家兵法，两个都培养成能上阵杀敌的将军。
传言不攻自破，这几年无人再提。
可今晚，沈老夫人那一番话已经在下人之间传遍，她自然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假若沈老夫人说的都是真的，那武安侯能捏着鼻子认下两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原因只有一个：他需要这两个孩子，武安侯府需要这两个孩子。
沈娇一个人站在回廊上，紧了紧身上的外衣，原地砸嘴，嘟囔着沈宁说得没错，自己这次是真得换人了。
堂屋里，武安侯萧定州砸了一屋子的桌椅。
他手里紧握着一根棍子，指着面前噤若寒蝉的沈怀古。
“沈大人好大的胃口，大姑娘握着婚约，二姑娘爬我儿的床，是不是过几年，武安侯府要改沈府了？”
一旁梁夫人没拦着。
这次出事，两家已经没什么好继续维持个体面的必要，连带着看向沈怀古的眼神也都冷得像冰。
沈怀古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原本计划周密，只需要沈婉找个没人的地方怀个孩子，之后他先发制人打上萧家去，这事情就成了。
偏偏陈云云是蠢的，给他留下的俩孩子，一个比一个更过分。
他没理，连据理力争的底气都是虚的，最后索性两手一摊，反问：“武安侯想怎么样？事已至此，你准备怎么办？”
萧定州见过无数不要脸的，如沈怀古这样装都不装了的，也是少数。
他冷笑一声：“沈大人是不是在等本侯说，既然已经是我儿的人，便纳入府中？”
沈怀古被他这口气给震了下，眼珠子一转，心道莫非不是这样？
“那、那若不如此，还能如何？”沈怀古道，“难不成让我未出嫁的姑娘，就这么被你儿子糟蹋了？”
萧定州声音更冷：“我萧家家教严格，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沈怀古悬着的心落了下去，脸上立马攀起笑意，准备讨好。
可梁夫人的下句话，又把他整个人打回谷底，笑容消失殆尽。
梁夫人凉凉开口，一字一顿道：“便纳了，给允之做个通房吧。”
沈怀古愣一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惊呼：“什么？通房？那可是我沈家的二姑娘！”
萧定州冷笑：“你若觉得不行便作罢，沈怀古，老子告诉你，这件事就算是告到御前，也是老子占理！当年能定下婚约，是看在你先夫人裴氏的面子上，不然，你以为我武安侯府什么门第，也是一个六品小官能肖想的？”
说完，他甩袖转身，抬脚欲走。
沈怀古急了，追出两步，忙喊：“侯爷！侯爷！”
萧定州走得很快。
沈怀古捡起地上一块石头，冲着萧定州后背砸过去。
萧定州结结实实吃了一下，脚步顿在原地。
梁夫人看向沈怀古的眼神厌恶至极，呵斥道：“沈大人，你什么意思？”
沈怀古慌张上前，喘息着，指着沈老夫人院子的方向道：“萧定州！我娘失去意识之前说，她年轻的时候不懂事，买通下人换了你和余娘的孩子。”
与其让他日后从旁人口中得知，不如先把事情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
“那沈婉！是你和余娘的孩子啊！”
堂屋里夜风吹过，萧定州眼眸猝然睁大。
他手攥紧了，死死盯着沈怀古的脸。
沈怀古心虚不敢对视，眼神一个劲往四周飞。
萧定州眼神里的杀意已经藏不住，他一步一步逼近沈怀古，额角青筋暴起。
只觉得气血一股脑往头顶冲，理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游荡。
就在沈怀古以为自己这次在劫难逃的时候，萧定州低沉开口。
“沈怀古，你给老子记住了。”他声音阴测测的，“萧允之和萧兰心，才是我与余娘的孩子。”
“听清楚了么？”他手指戳在沈怀古的肩胛骨上，每一下都让沈怀古痛进骨头里。
沈怀古满头冷汗跌坐在地，望着眼前居高临下的萧定州，强做镇定。
萧定州看他像看个死人。
他慢慢转身，边走边道：“沈家的废物，竟也妄想做我萧家正统，做梦。”
直到两人离府，走出老远，沈怀古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呼吸，悄悄出声喘口气。
他站起身，站在院子里，在朝阳第一缕光中，抄起院子里的桌椅花草，嚎叫着，践踏着，砸了个稀巴烂。
沈宁站在相接的阴影里，打量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嗯，确实和元澈说的一样，太像了。
有锋芒，但聪明，隐忍，知道进退。
自陈云云一事后，她有意无意偏着沈宁，像是精明的商人，在每一种可能性上都下了注。
沈宁拗不过她，却也没和盘托出，只说：“她约萧允之在栖繁楼谈情说爱，恰好谢小公爷在准备认亲宴，被我们看了个全程。”
沈娇愣了下，之后脸上的表情便精彩纷呈，再过片刻，像是吃了什么恶心东西，撇撇嘴：“以前只觉得她手段定不会是什么好的，现在想想，何止不好。”
沈娇一字一顿：“杀敌八百，自损两千，这种招数谁教的啊。”
沈宁没回答，却反问她：“你还想要那一纸婚约么？”
这话，把沈娇问住了。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忽然郑重点头：“我觉得可以。”她权衡道，“萧允之此时定也恨极了二姐，二姐如今就算嫁过去，也不会是主母，但萧家必定还需要个打理全家上下，未来掌控财产的话事人，我能当。”
沈宁望着她。
她一直以为凡人女子都如陈云云母女一样，在既有的规则里，靠男人的情爱，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沈娇确实不一样。
她不避讳自己的野心和目的，图财厌蠢，并且不觉得用手段是什么卑劣的行为。
很透彻。
但这次，沈宁头一回明确摇头反对：“换一家。”她道，“你比沈婉强，你会算计能掌家，但这不够。”
“不够？”
“武安侯府，要的不是掌家的人，是能沙场点兵，御敌千里的将军。”沈宁淡然道，“这样的，他们家这一代有两个。”
说完这些，沈宁转身，慢慢悠悠往静思苑的方向走去。
沈娇没跟上她。
她站在盛夏的夜风里，浑身打了个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以前她只觉得京城里关于武安侯家的传言子虚乌有。
谁能接受自己大价码娶回家的夫人，连续生下两个别人的孩子？
而武安侯从未对外说自己的儿子和女儿不是亲生，反而教他们萧家兵法，两个都培养成能上阵杀敌的将军。
传言不攻自破，这几年无人再提。
可今晚，沈老夫人那一番话已经在下人之间传遍，她自然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假若沈老夫人说的都是真的，那武安侯能捏着鼻子认下两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原因只有一个：他需要这两个孩子，武安侯府需要这两个孩子。
沈娇一个人站在回廊上，紧了紧身上的外衣，原地砸嘴，嘟囔着沈宁说得没错，自己这次是真得换人了。
堂屋里，武安侯萧定州砸了一屋子的桌椅。
他手里紧握着一根棍子，指着面前噤若寒蝉的沈怀古。
“沈大人好大的胃口，大姑娘握着婚约，二姑娘爬我儿的床，是不是过几年，武安侯府要改沈府了？”
一旁梁夫人没拦着。
这次出事，两家已经没什么好继续维持个体面的必要，连带着看向沈怀古的眼神也都冷得像冰。
沈怀古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原本计划周密，只需要沈婉找个没人的地方怀个孩子，之后他先发制人打上萧家去，这事情就成了。
偏偏陈云云是蠢的，给他留下的俩孩子，一个比一个更过分。
他没理，连据理力争的底气都是虚的，最后索性两手一摊，反问：“武安侯想怎么样？事已至此，你准备怎么办？”
萧定州见过无数不要脸的，如沈怀古这样装都不装了的，也是少数。
他冷笑一声：“沈大人是不是在等本侯说，既然已经是我儿的人，便纳入府中？”
沈怀古被他这口气给震了下，眼珠子一转，心道莫非不是这样？
“那、那若不如此，还能如何？”沈怀古道，“难不成让我未出嫁的姑娘，就这么被你儿子糟蹋了？”
萧定州声音更冷：“我萧家家教严格，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沈怀古悬着的心落了下去，脸上立马攀起笑意，准备讨好。
可梁夫人的下句话，又把他整个人打回谷底，笑容消失殆尽。
梁夫人凉凉开口，一字一顿道：“便纳了，给允之做个通房吧。”
沈怀古愣一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惊呼：“什么？通房？那可是我沈家的二姑娘！”
萧定州冷笑：“你若觉得不行便作罢，沈怀古，老子告诉你，这件事就算是告到御前，也是老子占理！当年能定下婚约，是看在你先夫人裴氏的面子上，不然，你以为我武安侯府什么门第，也是一个六品小官能肖想的？”
说完，他甩袖转身，抬脚欲走。
沈怀古急了，追出两步，忙喊：“侯爷！侯爷！”
萧定州走得很快。
沈怀古捡起地上一块石头，冲着萧定州后背砸过去。
萧定州结结实实吃了一下，脚步顿在原地。
梁夫人看向沈怀古的眼神厌恶至极，呵斥道：“沈大人，你什么意思？”
沈怀古慌张上前，喘息着，指着沈老夫人院子的方向道：“萧定州！我娘失去意识之前说，她年轻的时候不懂事，买通下人换了你和余娘的孩子。”
与其让他日后从旁人口中得知，不如先把事情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
“那沈婉！是你和余娘的孩子啊！”
堂屋里夜风吹过，萧定州眼眸猝然睁大。
他手攥紧了，死死盯着沈怀古的脸。
沈怀古心虚不敢对视，眼神一个劲往四周飞。
萧定州眼神里的杀意已经藏不住，他一步一步逼近沈怀古，额角青筋暴起。
只觉得气血一股脑往头顶冲，理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游荡。
就在沈怀古以为自己这次在劫难逃的时候，萧定州低沉开口。
“沈怀古，你给老子记住了。”他声音阴测测的，“萧允之和萧兰心，才是我与余娘的孩子。”
“听清楚了么？”他手指戳在沈怀古的肩胛骨上，每一下都让沈怀古痛进骨头里。
沈怀古满头冷汗跌坐在地，望着眼前居高临下的萧定州，强做镇定。
萧定州看他像看个死人。
他慢慢转身，边走边道：“沈家的废物，竟也妄想做我萧家正统，做梦。”
直到两人离府，走出老远，沈怀古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呼吸，悄悄出声喘口气。
他站起身，站在院子里，在朝阳第一缕光中，抄起院子里的桌椅花草，嚎叫着，践踏着，砸了个稀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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