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院子屋外,元澈始终站在马车边,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折扇。

  这扇子玉石为骨,通体莹润。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晋三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低低唤了一声:“王爷,要不属下跟进去看看?”

  元澈没动,片刻后悠悠转身,想了想道:“不用。”

  白蕴是四皇子的幕僚,不会在他眼皮子底下落把柄。

  他只是不爽白蕴的眼神。

  尤其是他看向沈宁时,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态势,扎眼得很。

  “且等着吧。”他道。

  话音刚落,就听院子里发出咣啷啷的声响,之后一片哭嚎声传来。

  元澈后背猛然一紧,抬脚就往里进。

  院子里紫黑色的煞气已经散了。

  他匆匆走到屋门口,伸手意欲推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与正要出来的沈宁撞了个正着。

  沈宁一手扶着门板,右手拿着根生锈的鱼钩,瞧见他时表情微微一愣。

  “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伸手将沈宁拉出了屋子,护在身后。

  面前,白蕴慢慢悠悠走出,手上还拎着一条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死鱼。

  他眉眼间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瞧见元澈也不惊讶。

  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渗人而危险,令元澈本能的觉得没有善意。

  他朝服之下,手指已经压在袖口藏着的毒针上,随时待发。

  白蕴打量着他的手腕,哼声轻笑,侧身扬起下颚,示意身旁的屋子,淡然道:“这剩下的,便劳烦晋王殿下收尾了。”

  不爽。

  元澈心里压着火,沉默着一言不发。

  白蕴也不与他多言,歪头看向他身后。

  那目光往左,元澈便挪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白蕴嗤笑,继而挑眉,声音大了些:“今日多谢沈姑娘出手。京城美味颇多,老吃一种略显单调,下次不如来找我,我带姑娘开荤。”

  他说完,猛上前一步,手指点着元澈的心口,低低冷笑。

  “晋王殿下,你不过就是茶余饭后的点心,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说完,白蕴退后一步,摇晃了下手里的死鱼,转身便走。

  他不担心。

  如此漫长的岁月里,凡人的生命只是弹指一挥。

  只是沈宁无聊时光中的一段小插曲。

  白蕴走出那院子,走在街上,走在巷子里。

  手上拎着的那条鱼,早已被业火烧成灰烬,徒留一根黢黑的铁链。

  他蹙眉。

  遭了,自己方才还答应沈宁,给这鲤鱼一次机会。

  如今怕是无法兑现。

  他只担心了一瞬,下一刻又轻松起来。

  算了,反正她不会知道。

  他甩甩手,将袖口沾染的灰烬拍散在夜色里。

  李家院子屋里,六个人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断断续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说半月前来了个任劳任怨的小姑娘,看上了自己家的小儿子李二狗,还拿出一颗东珠,说愿意嫁给他。

  李家人没见过东珠,知道那是贵人才能用的东西,便觉得这小姑娘来路不凡,起了歹念。

  “是我娘说,女人的东西都是夫家的,她既然送上门,就不能让她跑了!”

  李二狗跪在地上,呜咽着道:“她一嘴一个报恩,可我压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救过她。”

  沈宁站在门口,捏着手里生锈的鱼钩,没说话。

  元澈在她身边,轻声问:“你认识那个姑娘?”

  沈宁点头:“我的病人。”她顿了顿,“七彩锦鲤开智,那得是多大的造化,她又要经历多少劫难才能明识化形,有个人的样子。就为了一个莫须有的恩情,非要以身相许,把自己的命都搭了进去。”

  她难掩惋惜,抬眸看向元澈,忽然道:“你不会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吧?”

  元澈摇摇头。

  若没亲眼见过,可能真觉得是胡言乱语。

  但自从见识了陈云云的死状后,再结合鬼神楼,他觉得自己已经能坦然接受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了。

  屋内,六个人还在互相推诿。

  “我是让老二娶她,但我没让老大和老三去洞房啊,他们自己管不住自己,我年纪大了,更是管不了啊!”

  “是你说的,只要把她骗到手,管她嫁给谁,都是咱们家的媳妇!”

  “我是说过这话,可也没让你们仨虐待她啊!”

  “娘,你说这话你心虚不,看她身上能掉那些七彩的琉璃片,你和爹打她打得最狠好吧!”

  “逆子!老子那都是为了谁?!说到底都是你们惹出来的,若不把人弄成那样子,至于赶紧卖了么?”

  “爹,你也别把自己摘干净,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也在那屋里待了一整天!”

  “杀千刀的,你居然也进去了?”

  “我是为了要东珠给娘抓药啊!”

  里面鸡飞狗跳,辱骂声,对峙声此起彼伏,拼凑出了鲤鱼精一生最后的日子。

  直至晋三带人把他们都按在地上,呵斥了几句后,声音才小了些。

  元澈站在院子中,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问道:“若那姑娘是妖怪,为什么到死都不反抗?一个妖怪若是想杀凡人,难道不是轻而易举?”

  沈宁手里撵着那枚鱼钩,笑着摇头:“若真如此,世间还有凡人什么事?早就被吃干净了。”

  她没提愿望的约束,只道:“天道各有牵扯,最弱小的凡人,手里却有神仙妖怪的权柄。而最强大的种族,也不能在凡人面前肆意妄为。”

  说完这些,她将手里的鱼钩收进了袖子里。

  她曾亲手把这鱼钩从鲤鱼妖的嘴里取出来,又亲手放回那具身体里。

  尤是如此,却也没能改变她的命运。

  有时候沈宁真的不明白,报恩的方式千万种,为什么不管哪里的妖怪,都偏爱以身相许。

  吃了口饭,以身相许。

  喝了口水,也以身相许。

  都当妖怪了,不想背负这因果,杀了便是,何必扯出个花样委屈自己。

  最后,鱼钩这件事被元澈以流寇作祟来定案,才画上一个句号。

  送沈宁回程的马车里,元澈的手放在膝盖上虚虚握着。

  他想问的问题有一连串,想问沈宁和白蕴是什么关系,为什么白蕴会恭敬地请她帮忙。

  又觉得这是沈宁的私事,两人本就要契约婚姻,问这些是僭越了。

  可不问,心里猫抓了一样,思绪一直被牵着,冷静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下定决心,他旁敲侧击开口:“你……”

  “我……”

  两人异口同声。

  沈宁顿了下:“你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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