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一年(1542年)三月初三日。

  夜。

  肥前国松浦郡边缘,境山城外的海滩。

  此时的大明海寇头目毛海峰,还在盘算着是否要抛下盟友松浦隆信,带着自己那帮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兄弟,撤回海上的战船里。

  然而,毛海峰并不知道的是,就在距离他大营不足七里。已经化为焦土的滨田村废墟内,一场足以切断他所有退路的行动,也正借着中天明亮的月色,悄然的拉开了帷幕。

  焦黑的残垣断壁间,一个个穿着黑色或蓝色紧身衣物的身影,此时正如同幽灵般,从残破的村庄各个角落里钻出,随后悄无声息的汇聚在了一起。

  左侧的一方,大约有六十余人,领头者身材矮小,看起来如一只猿猴般灵活。

  此人正是山名家的忍军首领,立屋钵名。

  而他身后所率领的,则是雾隐村的六名中忍,与六十多名下忍。

  他们穿着的忍装,并不是后世影视戏曲中那种夸张的纯黑色夜行衣,而是统一穿着融入夜色与树影的深沉柿涩色或暗蓝色的“伊贺袴”(一种便于活动的紧身短打)。

  而几名中忍和立屋钵名单薄的外衣下,隐约透出一身轻便的“锁帷子”(一种轻便的锁子甲)。

  他们的装备各有特色,有的背上斜挎着短而直、刀镡呈方形,便于踩踏攀爬用的“忍刀”。

  有的则是使用忍镰,苦无,锁链,手爪等作为主武器。

  而且许多人的腰带上,还挂着装有致盲粉末的“目溃”、用来止血或下毒的药筒。

  胸前的暗袋里则藏着呈现十字或八方形状的“手里剑”,还有各种吹针,烟筒等。

  而立屋钵名本人,除了背后背着的那把忍刀外,更是装备了一把精巧的小型手弩。

  而与他们碰面的另一伙人,数量足有一百一十多人,但卖相却远不如山名家的雾隐众忍者。

  这群人虽然也表情冷漠而精悍,显然都是精英。

  但身上穿着和装备就寒酸的多了。

  冷不丁一看,还以为仿佛是从哪个难民营里逃出来的乞丐。

  他们大多衣不蔽体,有的披着破烂的“蓑衣”(草编雨衣),有的仅仅穿着一条兜裆布(裈),身上涂满了泥巴与海藻的混合物,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咸腥与恶臭。

  他们手中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乱七八糟。

  生锈的短镰刀绑着一段铁链,便是“锁镰”。

  套在手背上的铁爪“手甲钩”。

  削尖了的竹矛。

  甚至是渔民用的鱼叉和割断了绳子的破渔网。

  然而,立屋钵名却不敢对这群“乞丐”有丝毫轻视。

  因为站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名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独眼之中却闪烁着犹如深海巨鲨般凶残光芒的老者。

  此人,便是九州西海岸令人闻风丧胆的水忍头目——海坊主玄造。

  此时的日本战国,大名之间的交锋不仅仅在正面的合战,更在于背后的情报与暗杀。

  在这个时代,忍者的流派犹如繁星。

  在近畿与东海,有着为了金钱,可以受雇于任何大名的伊贺众与甲贺众。

  而在关东,是效力于后北条氏、犹如暗夜蝙蝠般的“风魔党”。

  在越后,上杉氏则豢养着专门刺探军情的“轩猿”众忍者。

  而在甲斐,武田晴信手下则有着一支名为“透波”(三者)的密探。

  而所带领的这支名为“海蛇众”的忍者组织,则是九州沿海特有的产物。

  他们大多由破产的渔民、逃亡的下级武士以及海贼混杂而成,组织架构极其森严。

  海坊主玄造作为“上忍”,掌握着这支忍者集团的生杀大权。

  他手下,还有十数名负责策划行动的中忍,而外围那上百名形同乞丐的“下忍”,则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消耗品。

  后世常被神魔化的所谓“五行遁术”,在战国时代其实是一门极其务实的生存与潜入技巧,绝非什么呼风唤雨的法术。

  所谓“木遁”,是利用树叶、枝干进行伪装,或是藏身于树冠之中。

  “金遁”则是在逃跑时撒出铜钱,或利用金属碰撞声引开追兵。

  “火遁”,是使用火药制成的“烟玉”(烟雾弹)或趁乱放火制造混乱。

  “土遁”则是利用地形的凹陷,在地道或潜伏在泥沼中躲避搜查。

  而这支“海蛇众”,最精通的便是“水遁”。

  他们能够在波涛汹涌的玄界滩中如履平地,利用中空的芦苇管(水筒)潜伏在水下数个时辰。

  他们懂得利用猪尿泡制成的“浮樽”,进行长距离泅渡,更能利用水流的声音掩盖杀机,是名副其实的精锐水忍。

  “玄造大人,别来无恙。”

  立屋钵名上前一步,按照战国时代暗者的礼节,双手平放在大腿上,微微弯腰低头。

  虽然他是山名家的重臣,但在黑暗的世界里,对这位资历极深的上忍,依然必须保持着一丝的敬意。

  “钵名大人客气了,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在这乱世里苟活几日。”

  海坊主玄造的声音极为沙哑难听犹如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令人毛骨悚然。

  立屋钵名不再废话,从怀中郑重地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竹筒,双手递了过去道:“这是我家主公,山名义光殿下亲笔书写,并盖有本家朱印的御内书。”

  “只要阁下今夜立下投名状,主公承诺,不仅赐予阁下武士之身份,更将在这新建的长崎港内,划出一片专属于‘海蛇众’的知行地!”

  听到“武士身份”与“知行地”几个字,玄造那浑浊的眼眸中顿时爆射出贪婪与狂热的光芒。

  他们这些忍者,说白了就是大名眼中见不得光的贱民或工具。

  每个忍者,做梦都想洗白身份,成为真正的武家阶层。

  玄造双手颤抖着接过朱印状,深深地将其贴在额头上:“请钵名大人转告御馆大人!”

  “从今夜起,老朽与这数百名儿郎的性命,便卖给山名家了!海蛇众,愿为主公赴汤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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