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是温蒂自掏腰包请路明非吃的。

  她似乎也只会在路明非身上花钱了,至少路明非没见她为自己花过什么不必要的钱。

  她自己的早餐通常就是超市打折时囤的便宜面包,或者在上学路上随手买的一个馒头,连牛奶都要等到学校门口和路明非一起喝那盒免费的。

  但今天早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在网吧前台买了两个紫米糕,两杯热豆浆和两个茶叶蛋,眼睛都没眨一下。

  “嗷呜……”

  她咬了一口紫米糕,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瞬间亮了,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惊叹。

  “明明,这个好好吃!”

  紫米糕是网吧前台卖的速食款,微波炉加热三十秒就能吃的那种,算不上什么高级货。

  但温蒂嚼得很认真,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尝什么米其林三星的甜点。

  她吃东西的时候喜欢眯起眼睛,睫毛垂下来遮住半边瞳孔,嘴角沾着一粒紫米碎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纯粹,毫无杂念的满足感。

  路明非看着她那个样子,伸手把她嘴角的紫米碎屑轻轻蹭掉,然后拿起她吃剩的半个紫米糕,一口塞进嘴里。

  “嗷呜。”

  他模仿她的语气,嚼了两下咽下去。

  紫米糕是甜的,但不如她刚才在他脸颊上留下的那个吻甜。

  吃完早饭,两人靠在网吧角落的双人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豆浆。

  窗外的暴雨没有丝毫减小的迹象,反而越下越猛,雨点砸在网吧的铁皮雨棚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响声。

  街上已经有积水漫过了人行道边缘,偶尔有车驶过,溅起的水花能泼到网吧的玻璃门上。

  他们那把一次性雨伞被扔在门口的伞桶里,伞骨已经断了两根,在风雨中瑟瑟发抖,显然是指望不上了。

  路明非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

  八块五毛钱,外加两个硬币,总共十块五。

  温蒂的现金都放在家里没带出来,她出门时只揣了买烤肠的零钱,现在也花得差不多了。

  两人加起来连一把新雨伞都买不起,更别说打车回家。

  但是好不容易因为暴雨放假,他俩又不想分开。

  温蒂靠在他肩膀上,手指绕着自己的麻花辫尾梢,一圈一圈地转。

  路明非盯着窗外的雨幕发呆,忽然灵光一闪,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走向网吧大厅中央那排机位最密集的区域。

  “来来来,代打星际啊!钻石到大师两百块,青铜到大师四百块,输一把就退钱!有没有想试试的?”

  他这一嗓子喊出去,网吧里好几个正在打游戏的男生同时抬起了头。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第一个站起来,手里捏着两张红彤彤的钞票,眼睛发亮地朝他快步走来。

  路明非在网吧常客里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祖师爷级别的存在。

  他的微操细腻得像外科医生做手术,每一次拉阵型,每一个时间点的资源调配都精确到秒。

  以前他帮人代打都只收个二三十块,有时候甚至只要一瓶营养快线。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要养两个人。

  “两百,钻石到大师,明哥你帮我打。”

  眼镜男生把钱拍在路明非手边,语气虔诚得像是来庙里烧香的香客。

  路明非还没接过钱,旁边就有几个不认识他的生面孔凑了过来。

  网吧里总是这样,一有人喊高价代打,就必然会围上来一圈看热闹的。

  一个染着黄毛,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挤到最前面,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路明非,嘴角挂着一个不太服气的笑:

  “不是,哥们儿,话说这么满的吗?输一把就退钱?而且你这也太贵了,能不能便宜点?”

  路明非臭屁地甩了甩头发。

  这是他唯一能豪横起来的地方了。

  在学校里他是衰仔,在家他是被使唤的工具人,在任何需要拼家世,拼长相,拼成绩的场合他都是垫底的那一个。

  但在这里,在这个弥漫着烟味和泡面味的网吧里,在这片由微操和意识统治的虚拟战场上,他,路明非,是无上大宗师级别的存在。

  他的水平完全可以去打职业。

  老唐以前跟他说过不止一次,说只要他愿意去试训,肯定有战队要他。

  但他从来只是笑笑,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去打职业。

  职业选手需要全国各地跑比赛,需要训练营里一待就是几个月,需要家里人的支持。

  而他没有这些。

  但此刻他只是想挣够中午和温蒂的饭钱,挣够他们在这个暴雨天里继续待在一起的理由。

  “爱信不信。”

  他翘起二郎腿,靠在皮质沙发上,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胸口,摆出一副他极少在外面展露的嚣张姿态。

  “反正我就知道这整个网吧没一个人能打得过我。”

  “我去,这么狂?”

  黄毛挑起眉毛,显然被激起了战意。

  他一屁股坐在路明非对面的机位上,开始启动游戏客户端,嘴里还在念叨:

  “来,咱俩切一把,我倒是要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旁边几个熟人已经开始笑了,那个出两百块钱的眼镜更是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黄毛。

  “你要输了怎么办?”

  路明非问。

  他的语气很轻松,但眼睛已经亮了。

  这是猎手闻到猎物味道时的专注。

  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空格键,像是在热身。

  “我给你加到五百,你帮我把这个号从青铜打到大师。”

  黄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输了,给我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以后在这网吧里见我叫一声哥。”

  路明非偏头看了他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是那种温蒂第一次在广场上唱完歌后他露出的笑。

  “行,成交。”

  他坐在电脑前,深呼吸一次,然后握上鼠标。游戏启动,种族选择人族。

  这是他的本命种族,也是那个传说中统治了整个网吧两年半的ID所使用的种族。

  在他旁边,温蒂把两把椅子拼在一起,裹着他的旧T恤当毯子,安静地靠在椅背上。

  她刚刚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紫米糕,手里还捧着那杯凉了大半的豆浆,视线落在路明非屏幕上那个正在读取的地图界面上。

  他不确定刚才那一嗓子有没有吵醒她。

  她最近好像很累,社团课排练,管弦乐队的训练,还有她那些不用让人知道的小秘密。

  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身体随着沙发的弧度微微蜷缩,看起来像一只在窗台上找到了最舒服角度的猫。

  只是在她眼睛几乎要完全合上之前,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吐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

  “明明……加油……”

  然后便彻底沉入梦乡。

  路明非把T恤的边角往她肩上又拉了拉,然后转头面对屏幕。

  载入界面消失,地图展开。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瞳孔聚焦于屏幕正中央那片尚未被探索的战争迷雾。

  游戏开始。

  黄毛选择的是虫族,开局速狗,一种非常激进的打法。

  六条小狗在第一波兵营还没造好之前就冲到了路明非的基地门口,企图用速度优势打乱他的节奏。

  但路明非的SCV早就停在了矿区边缘,在狗群冲进来的一瞬间拉走了所有采矿单位,同时枪兵已经在路口排成了阵型。

  这是他最擅长的打法,防守反击。

  每一个操作都稳得像教科书,每一个预判都提前了对手不止一步。

  黄毛的第一波速攻被完美化解,六条小狗只啃掉了一个补给站就被全部清光。

  他的资源节奏被打乱了,而路明非已经开始扩张二矿,雷车和坦克的生产线同步铺开。

  比赛不到十五分钟就进入了碾压阶段。

  路明非的大和舰和坦克组成的钢铁洪流推到了虫族基地门口,黄毛的三本基地在炮火中化为废墟。

  屏幕上弹出胜利画面的一瞬间,黄毛猛捶了一下桌面,把旁边桌上的空泡面碗震到了地上。

  他瞪着屏幕,嘴巴张了好几次想说什么。

  想说你是不是开挂?

  想说再来一把!!

  想说这不可能。

  但他是个愿赌服输的人。

  他把银行卡从桌上推过去,用一种混合了不甘和尊重的语气说:

  “青铜到大师。五百块。密码六个零。”

  然后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路明非,又看了一眼那台显示出胜利画面的屏幕,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一样。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后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下次再来,我还跟你打。”

  “行,下次去前台取你的银行卡。”

  ………

  路明非火力全开。

  一上午,四个小时,二十多局,没输过一场。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鼠标精准得停留在电脑各处,每一波拉兵,每一次阵型展开都快得让围观的人来不及点评。

  那个黄毛的号从青铜一路飙升,白银,黄金,白金,钻石,最后在大师段位的晋级赛上,他用一场干净利落的十三分钟速推结束了战斗。

  胜利画面弹出来的那一刻,身后围观的几个网吧常客爆发出压低了声音却依然压不住兴奋的欢呼。

  那个出钱的眼镜早就从自己机位上跑了过来,站在路明非身后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中间连厕所都没去。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正要拍拍温蒂的肩膀告诉她咱有钱了中午可以吃好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温蒂还睡着。

  她蜷在那两把拼起来的椅子上,身上盖着校服,脸侧向一边,半边脸颊埋在散开的麻花辫里。

  网吧昏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睫毛很长,闭眼的时候像两片合拢的羽毛,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而绵长。

  之前吃的紫米糕还残留了一丁点紫色的碎屑在嘴角,衬得她的皮肤格外白。

  她睡得很香,香到路明非甚至不忍心叫醒她。

  他看着她的睡脸,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想起她亲过自己好多次。

  咖啡店里为了半价,亲了他的脸。

  为了感谢他带她出去玩,当着全家的面亲了他的脸。

  今天早上在网吧沙发上醒来,又亲了他的脸。

  每一次都是她主动,每一次都是她大大方方地凑过来,留下一个轻飘飘的触感,然后若无其事地笑着说咱俩谁跟谁啊。

  那么自己亲她一次,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又不是亲嘴。

  就一下,像蜻蜓点水一样,嘴唇碰一下她的脸蛋就离开。

  不知怎的,他胆子忽然变得比平时大了很多。

  也许是刚才挣了五百块钱让他的底气比平时足了一些。

  他现在兜里有钱,可以请她吃好的,可以给她买那双摆在商场橱窗里她偷偷看了好几次的白色帆布鞋,可以让她今天不用再精打细算地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也许是温蒂对他几乎是无底线的容忍让他产生了某种错觉,觉得就算他越界一点点,她也不会真的生气。

  也许只是网吧角落这个狭窄昏暗的空间,窗外的暴雨将他们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让他产生了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私密感。

  总之,种种迹象都让路明非觉得自己可以像一个僭越的罪臣,偷偷地在皇上的龙颜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他俯下身。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靠近一朵随时会被他的呼吸惊扰而合拢花瓣的花。

  他和温蒂之间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一臂,半臂,一个拳头。

  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苹果香,混着网吧沙发上陈旧的皮革味和她刚吃过的紫米糕残留的甜香。

  她的睫毛在他视野里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看到其中一根睫毛微微翘起,和旁边那根形成了一个极小的分叉。

  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担心心跳声会把她吵醒。

  他靠得有些太近了。

  近到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近到他的嘴唇离她的皮肤只剩下不到两厘米的距离,近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已经先于嘴唇拂在了她的脸上。

  他能看到她眼睑上极其细微的青色血管,能看到自己在她瞳孔里投下的倒影越来越清晰…

  她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

  那双青色的瞳孔正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羞涩,只是安静地看着。

  瞳孔深处有一丝极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画面会在某个时刻发生。

  “明明,我亲你是少女的好感,你亲我可就变成性骚扰了哦。”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还有一丝熟悉的气息,以及屑里屑气的调侃。

  她说话时嘴角微微翘起,呼出的气息拂在他嘴唇上,带着紫米糕的甜味。

  她没有推开他。

  她就那么躺着,仰着脸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近到鼻尖几乎相触,近到只要他再往前几毫米,他的嘴唇就会碰到她的唇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窗外的暴雨声,远处机位上CS的枪声,隔壁桌正在播放的动画片台词,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被调到了静音模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一高一低,一快一慢。

  路明非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从偷亲未遂到被当场抓包再到她为什么不推开我的三重崩溃。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额头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锁骨,整个人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仓鼠,恨不得当场打个地洞钻进去。

  但他没有地洞可打,他只有面前这个被他压得几乎贴在一起的女孩,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星河里捞出来的星星,闪闪发光的看着他。

  紧接着…

  整个世界都变暗了。

  路明非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视野边缘在那一瞬间暗了下去,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的亮度旋钮从白天直接拧到了黄昏。

  窗外的暴雨声还在轰鸣,远处机位上的CS枪声还在哒哒作响,隔壁桌的动画片还在放着热血沸腾的主题曲,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而失真。

  他的全部感官都被调去处理一个信号,一个比他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事都更强烈的信号。

  温蒂的嘴唇碰上了他的嘴角。

  不是在咖啡店里为了半价那种蜻蜓点水,不是在他家门口那大大方方的感谢。

  这一次她的动作很慢,慢到他能在脑海中逐帧回放。

  她微微偏头,闭眼,睫毛在他脸颊上扫过,像蝴蝶翅膀的一次轻颤。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紫米糕残留的微甜和热豆浆的温度。

  落在他的嘴角,停留了整整好几秒。他闻到了她鼻尖呼出的温热气息,带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苹果香。

  他听到了她喉咙深处极轻的一声吞咽,像是紧张,又像是在品尝这一刻的滋味。

  然后她退回去了。

  退回去的时候,她睁开眼睛,那双青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呆若木鸡的脸,嘴角还挂着一丝透明的津线,在网吧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光。

  她用指尖轻轻抹掉那道津线,动作漫不经心,像是只是擦掉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水渍。

  网吧炸了。

  “不玩了,走了!”

  一个坐在斜对面机位的男生猛地把键盘推进桌子,站起来抄起书包就往外走。

  他的游戏界面上还显示着正在进行中的排位赛,队友正在疯狂发信号问他为什么挂机。

  他头也不回,只是在路过路明非身后时用一种悲愤交加的语气丢下一句:

  “排位赛可以重开,但我的心灵创伤永远好不了。”

  “妈的,等会儿别让我在街上看到你俩,不然我会直接变成布鲁斯撕咬你们!”

  另一个染着红毛的网管学徒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块正在擦拭的键盘。

  他真的在咧嘴…

  “不是,你俩还真幸福上了啊?!”

  最激动的是那个刚才请路明非代打的眼镜,他双手抓住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整个人在椅子上扭成了麻花,脸上的表情混合了被秀恩爱的痛苦和被代打上大师的喜悦,扭曲到了一种抽象画级别。

  “路明非我现在命令你肘击自己的魔丸二百下!我知道这很难,这比星际一打七还难,但这是命令!为了兄弟们的心理健康你必须这么做!”

  路明非什么也没听到。

  他的大脑还停留在刚才那个吻上。

  不,不是吻。

  只是嘴角。

  只是嘴角而已。

  温蒂已经重新靠回沙发,把他那件旧T恤重新拉到肩膀上,裹得像个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蚕宝宝。

  她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按在他嘴唇上,止住了他还没组织好的所有语言。

  她的指尖微凉,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按在他唇上时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她的脸上还带着笑,但那双青色的眼睛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只是嘴角哦,这可不算亲吻。”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周围那些还在哀嚎的男生们根本听不到,轻到只有路明非一个人能听见。

  每一个字都像被糖水泡过的珍珠,圆润地滚进他耳朵里,在他心口砸出一圈圈涟漪。

  “如果还想要亲亲抱抱举高高的话……”

  她的手指从他嘴唇上滑下来,落在他胸口,隔着T恤在他心口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那是他心脏跳得最猛烈的地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撞上她的指尖,一下,两下,三下,快得像是擂鼓。

  “就帮我办一场盛大的表白现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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