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救了。

  苏晓樯无奈地低下头,那姿态像极了高考结束后估分特别高,查分时却发现屏幕上的数字比预估少了整整八十分的学生。

  不是那种天塌下来的崩溃,而是一种更彻底,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疲惫。

  她今晚说了那么多话,把路明非的家庭背景,性格成因,自卑根源全部剖开来摆在温蒂面前,就差画一张思维导图贴在墙上了。

  结果温蒂只用了五秒钟思考,给了一个让她血压直接拉满的回答。

  她不甘心,所以又问了一遍。

  万一刚才风太大温蒂没听清呢?

  万一她刚才在走神想路明非穿汉服的样子呢?

  万一她其实没理解自己那一大段分析的核心思想呢?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像是拆炸弹时剪最后一根线的紧张感:

  “什么叫做你想尝试着融化他的哀伤?”

  温蒂用一根食指搭在自己唇边,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

  那只青色小蝴蝶在她的发间轻轻颤动,烛光在蝴蝶翅膀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又落进她青色的瞳孔里。

  她好像不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苏晓樯的问题,而是在回忆某件很久以前就决定了的事,只是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说出口。

  “嗯……你不是说他自卑的源头是没人爱他吗?那我爱他不就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明天早上吃什么。

  好像爱这个字在她这里从来就不是什么需要反复掂量的沉重命题,而是一道答案自明的选择题。

  没人爱他,所以她来爱。

  这中间不需要任何推理步骤,不需要权衡利弊,不需要考虑他配不配或者值不值。

  就像下雨了就打伞,肚子饿了就吃饭,路明非缺人爱,那她就去爱他。

  苏晓樯嫉妒地冷哼一声,然后就沉默了。

  她把脸转向窗外,看着远处山谷中那片被月光浸透的云海,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她苏晓樯追楚子航追了几年,她甚至起过给她写情书的念头。

  但她从来没想过…

  *爱*

  这个字可以从嘴里这么轻松地说出来,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一直觉得喜欢一个人是需要条件的。

  他够不够优秀,她够不够好看,两边的家世匹不匹配,周围人怎么看,以后能不能考进同一所大学。

  她在心里列了一张很长很长的清单,每一项都要打上勾之后才敢往前迈一步。

  而温蒂的清单上只有一行字,用荧光笔加粗描边的那种…

  它叫:「路明非」

  温蒂没有注意到苏晓樯的沉默,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打算拆穿。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窗沿上,对着窗外那片被月光浸透的云海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熟悉的,屑里屑气的灿烂笑容。

  “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都看不起我的明明,但是无所谓!只要我和明明天下第一好就可以了。之前是我太拧巴,不过现在我想通了!”

  她握紧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敌人宣战。

  “明明是因为怕我嫌弃才没有表白,他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要主动出击!什么女孩子的尊严?全都见鬼去吧!”

  与此同时,古镇的另一头,汉服店门口。

  路明非正对着玻璃橱窗里自己的倒影陷入某种存在主义危机。

  镜子里那个穿着藏青色圆领袍,腰封束得整整齐齐,头发被赵孟华用水打湿后扒拉出一个人模狗样的偏分的少年,确实和他印象中那个驼背缩肩的衰仔判若两人。

  但问题是——这人是谁啊?

  “我靠……难道真被温蒂说中了?我真的是男娘?”

  他抬起手扯了扯自己的脸颊,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脸颊。皮肤是真实的,痛觉也是真实的。

  他的五官底子本来就不差,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男生里算是清秀挂的,只是过去十几年里全部被那些耷拉的刘海,缩着的肩膀和贱兮兮的傻笑给埋没了。

  现在这些杂草被赵孟华一把薅干净了,底下的轮廓就露了出来。

  秀气得他自己都不敢认。

  赵孟华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很严肃,像极了那种在医院走廊里对家属说我们已经尽力了的主治医师。

  他用同样严肃的语气开口:

  “明妃,别吃药了,否则会飞升雌二醇星球的。另外,我说的妃是妃子的妃。”

  路明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赵孟华开口:

  “赵孟华,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恶趣味呢?”

  “或许吧。现在网上不都说什么富二代都是潜在的搞笑男吗?”

  赵孟华耸耸肩,藏青色的袍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今晚说了很多话,做了很多事。

  揍了路明非十几拳,被他揍了十几拳,扇了他一巴掌,又把他拽进汉服店从头到脚改造了一遍。

  这些事情放在一个星期前,任何一件都不可能是他赵孟华能干出来的。

  但今天他全干了,而且干完之后心情意外地还不错。

  也许是因为他终于不用再端着那个完美贵公子的架子了。

  路明非这衰仔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传染力,靠近他就会不自觉地卸下所有伪装。

  路明非叹了口气,三人一起走出店门。

  外面还在下着雨,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斜织成一层银灰色的薄纱。

  他们打着油纸伞,赵孟华一把,陈雯雯一把,路明非一把。

  三把伞在石板路上缓缓移动,像三朵在夜色中绽开的花。

  小道两侧是茂密的竹林,雨点打在竹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混着不远处溪泉流淌的淙淙水响。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和竹叶的青涩气息。

  路明非其实还没准备好。

  虽然刚才在镜子前被自己的颜值震惊了好一会儿,那种感觉就像你一直以为钱包里只剩几个钢镚,忽然摸到夹层里还藏着一张被遗忘的大钞。

  但现在凉风一吹,那股新鲜劲儿过去了,那些老问题又从心底泛上来。

  温蒂颜值高,温蒂身材好,温蒂唱功强。

  虽然她学习一塌糊涂…

  可对女生来说,拥有前三样已经足够让她站在人群里闪闪发光了,成绩单上的数字根本遮不住那种光。

  而他自己呢?

  换了一身好衣服,换不回骨子里的底气。

  就像新瓶装旧酒,晃一晃,还是那股跑了气的酸味。

  面对这种闪耀着万丈光芒的人,他怎么能不自卑?

  这样想着,他不禁长叹一口气。

  那口气还没叹完,腹部又遭受了赵孟华一记毫不留情的重拳。

  路明非闷哼一声,整个人弯成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虾米,手里的油纸伞差点甩进旁边的溪泉里。

  他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用一种混合了痛苦和愤怒的眼神抬头瞪着赵孟华。

  陈雯雯在一旁看着,忽然回想起以前看片时经常会有男主一拳打在女主的腰腹上,让女主的腰弯成虾状后带回去享用。

  嘿嘿,看来今天晚上可以写点荤的了。

  她好像还是第一次写荤的,之前写的都是甜甜的恋爱,现在她感觉有点无聊了。

  这一拳来得太及时了,正好给她提供了从清水派转型为红烧派的最佳素材。

  “赵孟华……你他妈了个……”

  路明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痛得连脏话都骂不完整。

  “受着。表个白都犹犹豫豫,以后上战场岂不是要丢下温蒂自己逃命?”

  赵孟华站在他面前,撑着油纸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冷得像楚子航用少年宫剑道场里的剑劈开大气。

  “还是说你想当一回无能的丈夫?在床上断尾逃生后看着温蒂恶堕于某个黑鬼?”

  “滚啊!我想象过你说的话会很糙,但我没想过你说的话会这么糙啊!”

  路明非蹲在地上捂着肚子,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被赵孟华那粗鄙到突破他认知底线的措辞给臊的。

  他抬头瞪着赵孟华,眼睛里写满了你他妈是不是在玩我。

  但不可否认,那两句糙到令人发指的话就像两把裹着泥巴的锥子,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不。

  他想象不出来。

  如果真的会有那种场景的话,他可能会拿着把西瓜刀在广东从街头砍到街尾。

  每一个路口都不放过,每一道巷子都要翻遍,把所有可能伤害到她的人全部挡在刀锋之外。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是被那种暴戾吓到了,而是被那种笃定吓到了。

  原来他路明非也有这样的时候。

  原来他也会为了一个人,不惜把自己变成一把刀。

  “那不就得了!”

  赵孟华看到路明非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凶光,那张从进汉服店以来一直绷着的脸终于裂开了一道笑纹。

  他一把将蹲在地上的路明非拽起来,把歪掉的油纸伞重新塞回他手里,雨丝立刻被挡在伞面之外,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噼啪声。

  “直起腰杆子,争当新郎子!我以前觉得我不要的东西别人也不能有,现在我只想让你俩赶紧百年好合,锁死99。你们俩一个神人一个魔丸多般配啊?到时候等我们生了孩子,孩子以后也能在同一个高中遇到呢?”

  路明非站直了身体,一手撑着伞,一手揉着还在发疼的肚子。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

  “赵孟华。”

  “嗯?”

  “你以后还是别给人加油了。你这加油方式能直接把被加油的人送进ICU。”

  陈雯雯在后面笑出了声,那笑声在雨夜的竹林小径上显得格外清脆,像一颗玻璃珠掉在青石板上来回弹了好几下。

  她抱着那本贴满了樱花贴纸的笔记本,伞柄夹在胳膊和胸口之间,笑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连伞面上的雨水都被抖落了好几串。

  “是啊,你俩一个神人一个魔丸多般配啊。以前我还是个小白花呢,现在还是被你们两个感染成了个写小说的。”

  “你觉得说他没说你?!你要不要看看你都写了些什么?而且你写正文发到校园论坛都不屏蔽主角的吗?”

  路明非猛地转过头,把火力从赵孟华身上转移到陈雯雯身上,声音在雨幕中炸开,惊得竹叶上的水珠簌簌往下掉。

  “你写的那些东西我都不想回忆,每次回忆我都会有一种被赵孟华操了的错觉!”

  赵孟华在旁边猛地咳嗽了一声,手里的油纸伞晃了一下,差点把伞面上的雨水全泼到自己头上。

  他偏过头看着路明非,表情复杂到足以写满一整页的微积分公式,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大概是想澄清自己绝无此意,又大概是觉得此情此景下任何澄清都只会越描越黑。

  路明非吼完之后喘着粗气。

  他觉得其他的都是次要的,这个学期对他造成最大伤害的不是赵孟华。

  赵孟华顶多是在天台上揍了他两拳,今晚又补了几拳,这些是皮肉伤,疼几天就消了。

  真正让他破防的是陈雯雯。

  这个曾经在初中被定义白莲花的学生妹,文艺少女,全年级男生心目中的沈佳宜,如今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朝着某个他无法描述的方向一路狂奔,而他,温蒂,赵孟华,苏晓樯,柳淼淼,所有人都是她笔下的素材,一个都跑不掉。

  他那钢铁般的肉体和内心,居然因为这个魔怔CP粉的文字而动容,光是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无比羞耻。

  其实他还挺喜欢看自己和温蒂,苏晓樯和柳淼淼的。

  这两对是陈雯雯所有作品里他唯一能心平气和读下去的部分。

  前者是糖,甜得他每次看完都要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冷静一会儿。

  后者是百合,两位大小姐从互相看不顺眼到暗生情愫的过程写得细腻到他一个大老爷们都忍不住追更。

  总之…百合牛逼。

  …

  “哎,你们觉得温蒂为啥会喜欢我啊?”

  赵孟华没有回答。

  他把这个问题像传球一样抛给了陈雯雯。

  转头看她,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两人之间挂了一道细密的雨帘。

  陈雯雯接过球,在脑子里翻了一页。她合上笔记本,清亮的嗓音混着雨声,不急不缓地铺开:

  “路明非,你知道吗?心理学上说,人这一辈子,本质上只会爱上三种人。

  你最终会为谁停留,为谁执着,看似是偶然的心动,其实早被潜意识里的经历,渴望和未完成的课题悄悄注定了。

  就好比你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那你就容易被强大的人吸引。

  弗洛伊德曾指出,爱情的本质是人类对自身不完整的一种渴望。

  你爱上一个人,通常不会因为他有多完美无缺,而是他身上的某些特质在吸引着你。

  因为你们会成为互补的两人,所以你对他天然就有好感。”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伞柄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掌,像是在整理接下来要说的话。

  竹林里的雨声在短暂的停顿中显得格外清晰,溪泉在不远处淙淙流淌,水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所以谈恋爱的过程就相当于一种对自己的投资。

  你会在这段恋爱中学到什么,成为哪种人,都会受到伴侣的影响。

  你选择什么样的人,其实就是在选择未来你想成为的版本。”

  她看着路明非,嘴角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所以你想问的不是温蒂为什么喜欢我,你是想问……

  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被喜欢的?

  你还在找那个答案。”

  路明非沉默地点了点头。

  “嗯。”

  陈雯雯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她的绣花布鞋旁边砸出一圈小小的水花。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生真的是笨得可以。

  如果光是那种解不出数学题的笨还好,但他的笨偏偏是那种明明答案就摆在眼前,他却偏要翻遍全世界去找一个更差的来否定自己的笨。

  “可是这种问题你脑海中不应该早就有答案了吗?”

  路明非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什么意思?

  陈雯雯举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在雨夜的竹林中像一根小小的蜡烛,笔直而稳定。

  “温蒂早就和整个班级宣布了啊。”

  她顿了一下,看着路明非那张写满了茫然的脸,忽然忍不住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不像平时磕CP时那种狂热到近乎疯魔的笑,倒像是看到了某个老套故事终于等来收尾的笑。

  “你和她天下第一好。”

  这句话落在雨幕中,落在竹林小径上,轻得像一片被雨水打落的竹叶。

  但路明非听到了。

  他愣在原地,手里的油纸伞微微倾斜,几滴雨水趁机钻进他领口,冰凉刺骨。

  天下第一好。

  那是温蒂的口头禅。

  她在网吧里亲完他脸颊之后说过一句:咱俩谁跟谁啊,我们可是天下第一好。

  她在教室里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搂着他的脖子吼完你不能去卖屁股之后对着所有人宣布的:明明是我的天下第一好。

  他一直以为那是她在整蛊。

  但现在好像才发现,那是她在向全班宣布。

  那句天下第一好从来不是玩笑。

  那是她的告白。

  对他一个人的告白,对全世界的宣告,用她最擅长的方式说出来,然后安静地等他听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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