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把伞往车门上方压低,给她让开位置。

  许清禾弯腰坐进后座时,湿透的衣料带进一阵冷雨气息,车厢里的暖意被冲散了一块。

  她身上的白衬衫贴着皮肤,湿发垂在肩侧。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却又偏偏有种用狼狈做武器的自信。

  阿九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

  她坐下后,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排。

  湿身美女,豪车相邀。

  如果放在正常都市剧里,下一步大概率就是在后排直接办入职手续了。

  阿九面无表情地拿起蓝牙耳机,把歌单切回了大悲咒。

  老板的私生活她不评价。

  但提前做点精神防护,总归没坏处。

  迈巴赫重新启动,车窗外的云顶大厦灯光被雨水拉成长线。

  车门闭合的那一刻,许清禾抬眼看向苏牧。

  她准备好了。

  准备好回答苏牧的问题,准备好怎么去谈条件。

  也准备好了进一步展示自己的价值,也包括承受这个男人的审视。

  然而苏牧只是从旁边抽出一块干毛巾,随手扔到她腿上。

  “擦擦。”

  许清禾原本已经摆好的谈判姿态,忽然被这两个字打得错位了。

  她抬头看他。

  却发现苏牧已经偏过脸,在看着车窗外的雨。

  这感觉就像她穿着高定礼服走上舞台,刚准备跳一段探戈。

  对面主持人忽然问她要不要先擦擦鞋。

  气氛一度离谱。

  许清禾低头用毛巾擦着发尾,动作控制得慢而稳。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具备着怎样的杀伤力。

  湿透的白衬衫,加上流淌的雨水和苍白的脸,再配上这副不愿意低头的姿态。

  这是她为开局准备的一张王牌。

  哪怕这张牌不够体面,却足够好用。

  在医院的时候,她见过太多男人。

  教授,主任,患者家属,医药代表,不管是上位者还是普通人。

  他们的目光都总是会先在女人的皮相上绕一圈。

  许清禾并不厌恶这一点。

  她只厌恶这些人看完以后,还要假装自己高尚。

  苏牧如果也看,她反而会放心。

  男人有欲望,就有缝隙。

  有缝隙,就能谈判。

  她把毛巾绕到肩侧,湿发被一点点吸走水汽,衬衫的轮廓却因为动作被拉得更明显。

  她整理好呼吸,开口时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总,关于我之前在医院的事,我可以给您一个完整解释。”

  苏牧没有看她胸前那张她引以为傲的底牌。

  也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而是突然问道。

  “你觉得你今天搭的这个戏台子,很完美是吗?”

  许清禾擦头发的手停在半空,毛巾的一角搭在肩头,水珠顺着她的手腕滑进袖口。

  她抬眼看向苏牧,车厢里隔音板已经升起。

  外面的雨声被压得发闷,前排阿九的背影也被隔板挡住。

  狭小空间里,只有苏牧靠在真皮座椅上,神色冷冷地看着她。

  许清禾忽然觉得腿上的毛巾比雨水还凉。

  她把毛巾放到膝盖上,试图让自己显得还算从容。

  “苏总说的戏台子,是指什么?”

  苏牧看着她,语气没有起伏。

  “你既然认识长歌,明明可以选更好的方式来见我,甚至能拿到更好的位置。”

  许清禾搭在毛巾上的手指慢慢收拢。

  苏牧没给她辩驳的机会,一字一句的说道。

  “但你偏偏不选。”

  “你连夜把导师送进卫健委,自断把柄和后路,来证明自己有多狠。”

  “你故意来这里走一遭,拿沈知意她们当背景板,想证明自己有多强。”

  “最后你又毫不犹豫站进这场大雨里,以为可以证明自己的决心。”

  许清禾正在维持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苏牧每说一句,就像是把她刚才引以为傲的设计从盒子里取出来,在一点点抹掉包装,露出里面最真实的价格标签。

  所有她觉得高明的节点,被苏牧一句句拆开以后,忽然变得廉价又直白。

  许清禾攥住毛巾揉出变形的褶皱。

  她想反驳,可她找不到能反驳的地方。

  因为苏牧说的全对。

  “许清禾。”

  苏牧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车厢里的空间跟着被拉紧。

  “你费劲周折搞这么多事,不就是想抬高你在我心里的价码吗?”

  他看着她,话落得干脆。

  “现在你想好给自己开什么价了吗?”

  许清禾胸口起伏变乱,刚才被冷雨压下去的血色重新往脸上涌。

  这不是羞耻,也不全是恐惧。

  更像是一个自认为棋艺不差的人,落子七八步之后才发现,连她伸手的角度都在对方预判里。

  她昨晚问慕长歌,苏牧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慕长歌回她,一个能改变你命运的男人。

  现在她才明白,这句话指的不仅仅是有钱。

  许清禾喉间发紧,再开口时没有了刚才那种故意拿捏出来的冷淡。

  “苏总既然什么都看出来了,为什么还让我上车?”

  苏牧靠回椅背,拿起旁边的手机看了一眼。

  “因为你没有恶意。”

  许清禾眼底浮出疑惑。

  “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止。”

  苏牧把手机扣回扶手上。

  “你够聪明,也确实够狠,这两点能用。”

  许清禾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可苏牧下一句就把她刚升起来的那点希望按了回去。

  “但说实话,我不喜欢。”

  许清禾抬起头。

  苏牧看着窗外被雨水糊住的灯影。

  “如果不是长歌开口,你连淋雨的资格都没有。”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间。

  这句话太伤人。

  她费尽心机站到这里,在这个男人嘴里,竟然只是慕长歌开口以后分到的一次资格。

  “让你淋这场雨,不是给你搭舞台。”

  苏牧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她。

  “是想把你浇醒。”

  许清禾手里的毛巾被她攥到发皱。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湿衣料随着呼吸贴在身上,狼狈也被放大。

  她忽然有点想笑。

  笑自己昨晚在医院天台上的样子。

  什么鱼钩,什么鱼饵,什么龙门。

  原来所有的野心和努力加在一起,都抵不过别人的一句枕边风。

  这种落差太伤自尊了。

  偏偏许清禾最不缺的,就是自尊被踩碎以后重新捡起来当柴烧的能力。

  她咬着唇内侧,疼痛让她的脑子重新转起来。

  许清禾低下头,她已经懂了。

  苏牧不是要否定她的狠,也不是不欣赏她的能力。

  他否定的是她用这种方式逼近他的行为。

  自作聪明,擅自搭台,拿他身边的人当跳板。

  这三件事在苏牧眼里,比她举报导师这件事更刺眼。

  许清禾刚才被打碎的思路终于重新拼上。

  她低声开口。

  “我不该拿沈总和楼律当背景板。”

  苏牧沉默着没说话,但是也没打断她。

  “也不该用长歌学妹和您的关系当跳板。”

  苏牧仍旧没有评价。

  许清禾抬头,语气终于彻底放低。

  “更不该在还没得到允许之前,就试图让您按照我的剧本走。”

  苏牧第一次侧过头看向她。

  “还不算蠢。”

  许清禾攥着毛巾的手慢慢松开。

  这四个字如果放在十分钟前,她一定觉得刺耳。

  现在她竟然觉得这算一句夸奖。

  人类的底线真神奇。

  被对方踩了两脚以后,听见对方说一句还不算蠢,都能产生一种被夸奖的错觉。

  许清禾在心里自嘲了一句,面上却没有半点不满。

  她不怕被羞辱。

  因为只要苏牧还愿意教训她,就说明她还没有被判死刑。

  就在她打算进一步忏悔的时候,苏牧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原本深沉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无奈。

  许清禾敏锐捕捉到这个变化。

  苏牧接通电话。

  下一秒,车厢里传出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

  “儿子!你妈我今天杀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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