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市中心医院。

  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气味。

  苏半夏走到二楼尽头的病房门口。

  她停下脚步,用力吸了三大口空气。

  两根手指把发酸的嘴角往上扯了扯。

  生生在脸上挤出一个平时最常见的乖巧笑容。

  她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

  拎着那个掉色的不锈钢保温桶走了进去。

  病床上的刘玉珍原本在刷短剧。

  听到门轴摩擦的动静后她转过头。

  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眼。

  就从女儿那略微泛红的眼眶和飘忽的步态里看出了名堂。

  “跟那个姓苏的小伙子闹别扭了?”

  刘玉珍靠在摇起的床背上。

  开口就点破了苏半夏的伪装。

  苏半夏的胳膊明显哆嗦了一下,那个沉甸甸保温桶差点直接砸在她的鞋上。

  她赶紧把保温桶稳稳地放在床头柜上。

  脑袋摇得连后脑勺的马尾辫都在半空中甩出了重影。

  “没有没有。”

  “妈你别瞎猜。”

  她嘴上虽然否认得比谁都快。

  可那副受气包一样的憋屈表情,早就把答案贴在脑门上了。

  刘玉珍根本没理会自家傻闺女那苍白无力的辩解。

  她从有些发黄的病号服里伸出手。

  端起床头缺了个口子的玻璃水杯。

  抿了一口温水。

  “没闹别扭?”

  “那就是他有女朋友了?”

  “你看到他和人家姑娘在一起了?”

  这三个连环追问刀刀暴击。

  每一刀都扎在苏半夏最要命的软肋上。

  听到女朋友这三个字的时候。

  苏半夏的脑子里自动跳出半小时前校门口的那一幕。

  慕长歌拉开那辆黑色保时捷的副驾驶门。

  弯腰坐进车里的画面被牢牢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她的胸口立刻涌起一阵发闷的酸楚。

  连呼吸都带上了老陈醋的味。

  她把头低了下去。

  视线死磕着自己的脚尖。

  两根手指用力抠着帆布包那条快要起球的背带。

  一言不发。

  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这副霜打茄子的模样。

  在刘玉珍眼里就是默认。

  刘玉珍把水杯放回柜子上。

  她看着这个从小就习惯了吃亏让步的女儿。

  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大口气。

  “半夏啊。”

  “你要早点把事情想清楚。”

  “你现在要是彻底跟他划清界限。”

  “最多也就是落个没良心白眼狼的骂名。”

  刘玉珍停顿了一下。

  那双见惯了人情冷暖的眼睛变得无比现实。

  “要是等以后你陷深了,再想把关系断干净。”

  “那就得把自己这辈子都赔进去了。”

  听到老妈的话。

  苏半夏一直强撑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

  她的声音里立刻带上了一点极力压抑的鼻音。

  彻底丢掉了平时懂事的包袱。

  然后把今天下午和晚上发生的事情,磕磕巴巴地全倒了出来。

  包括慕长歌和苏牧认识的绯闻。

  包括今天在体育馆里慕长歌消失二十分钟后那红肿的嘴唇。

  还有今晚慕长歌特意打扮后上了那辆豪车的事。

  她一口气把这些事全倒了个干净。

  末了她还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强行给自己做了一波卑微的心理建设。

  “其实我本来也不配想这些的。”

  “人家那么有钱。”

  “每天开着百万的豪车。”

  “他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本来就不该奢望更多的。”

  “我现在努力挣钱,早点把他垫付的医药费还清才是最重要的正经事。”

  这段自我催眠的懂事发言刚一落地。

  刘玉珍直接被气乐了。

  她真想拿起床头那个不锈钢饭盒敲开自己女儿的天灵盖。

  看看里面是不是装满了太平洋的海水。

  “别扯那些没用的话。”

  “我就问你一件事。”

  刘玉珍靠在枕头上。

  紧盯着苏半夏那双躲躲闪闪的眼睛。

  “如果从今天这一秒钟开始。”

  “你把他的手机号和微信全都删了。”

  “以后就算在学校食堂或者操场上碰面,也要装作不认识。”

  “你心里难不难受?”

  苏半夏愣在原地。

  她顺着老妈的话,认真想了一下那个彻底形同陌路的画面。

  想到再也看不到那个人霸道又恶劣的笑脸。

  这种假设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的胸口就像是直接涌上来一大把粗糙的玻璃渣。

  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堵得她眼泪都要当场掉下来了。

  她根本没法违背良心去点头说不难受。

  却也没有勇气厚着脸皮去摇头。

  只能继续抠那个倒霉的帆布包。

  看着女儿这副要哭不哭的憋屈模样。

  刘玉珍连一口喘息的时间都不给留。

  乘胜追击地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你那个长得漂亮的室友今天上了他的车。”

  “要是他们俩以后天天腻在一起。”

  “每周都要一起去约会。”

  “晚上回来还要在你们寝室楼下牵手拥抱,甚至吻别。”

  刘玉珍故意把这些画面描述得无比详细。

  “你看着他们恩恩爱爱开开心心的。”

  “你真的能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地站在旁边鼓掌?”

  这回根本不用再犹豫哪怕零点一秒了。

  苏半夏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全面宣告崩塌。

  她把头埋得比鸵鸟还要低。

  下巴都快要直接戳到锁骨上了。

  眼圈红得过分。

  瘦弱的肩膀连带着锁骨都在微微发抖。

  那点隐藏在乖巧外表下的嫉妒和酸楚。

  终于被亲妈用最残忍的方式撕扯出来,丢在太阳底下暴晒。

  刘玉珍看着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毫不客气地问出最后的问题。

  “他们到底确定关系了吗?”

  “去见家长准备结婚了吗?”

  “去民政局把结婚证领了吗?”

  苏半夏被这三个问题砸得晕头转向。

  她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病床上的老妈。

  “应该没有。”

  “他才大一呢,都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啊。”

  苏半夏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下有些湿润的眼睛。

  “而且他下午在微信里亲自跟我说了。”

  “他说长歌离当我嫂嫂还远得很呢。”

  “那不就结了!”

  刘玉珍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腿上。

  震得那张老旧的铁架子病床都跟着发出了一声吱呀的惨叫。

  “只要没结婚没领证。”

  “那就各凭本事!”

  “输了的才是小三。”

  刘玉珍顺了一口气。

  “人家现在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单身小伙子。”

  “你一没偷二没抢。”

  “凭什么别人还没发力,你就得主动退场走人?”

  苏半夏被这套生猛的理论,直接震碎了二十年来的世界观。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病床上身体虚弱,但战斗力直线爆表的母亲。

  只觉得有些严重怀疑人生。

  我妈这是不是中邪了啊。

  难道她天天躺在病床上没事干太无聊。

  背着我偷偷刷那种一集一毛钱的霸道总裁短剧了?

  不然怎么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离谱的台词。

  刘玉珍完全不在乎女儿到底在脑子里怎么吐槽自己。

  她今天必须把这个锯嘴葫芦给彻底敲醒。

  “你少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你用你那个木鱼脑袋仔细想想。”

  “就算没有你的那个漂亮室友横插一杠子。”

  “就算你们俩是穿着开裆裤就认识了。”

  “他那种有钱有势,长得好出手还阔绰的男人。”

  “身边什么时候缺过主动往上贴的年轻漂亮小姑娘?”

  刘玉珍冷哼了一声。

  “你要是自己不敢去争不敢去抢。”

  “就算是你先和她确定的关系。”

  “由着这软柿子性格,迟早也会被别的狠角色给逼着卷铺盖走人。”

  这些话直接变成了一记记响亮的大耳光。

  把苏半夏打得从头到脚彻底清醒过来。

  是啊。

  苏牧实在太耀眼了。

  哪怕今天没有慕长歌。

  以后也会有张长歌,李长歌,王长歌。

  如果她永远只是躲在路灯底下偷偷羡慕别人。

  刘玉珍一眼就捕捉到了女儿眼神里的退缩正在慢慢消失。

  知道自己的良苦用心终于起作用了。

  她把嗓门压低了些。

  开始给自己这个毫无恋爱经验的女儿传授经验。

  “想要在一堆牡丹花里抢过那些妖艳贱货。”

  “你就得剑走偏锋。”

  她伸出两根有些干瘪的手指。

  目光比学校里抓早恋的教导主任还要毒辣。

  “你得抓住他的胃。”

  “还有他的身体。”

  听到“身体”这两个字从亲妈嘴里蹦出来。

  苏半夏整个人连坐都坐不住了。

  差点直接从那个破旧的塑料圆凳上弹射起飞。

  她的脸瞬间红得要滴出血来。

  连上下两排牙齿都开始不听使唤地打架。

  “妈!”

  “你!”

  “你说什么不要脸的胡话呢!”

  苏半夏气得连一向乖巧的语气都变了调。

  她觉得自己的老妈肯定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自己到现在连男孩子的手指头都没碰过。

  怎么一张嘴就直接跨越到身体那一步了。

  “想哪去了!”

  刘玉珍直接给女儿一个硕大无比的白眼。

  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没救的文盲。

  “你这木鱼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黄色废料。”

  “我是说你学瑜伽的时候,不是也学了点按摩和推拿吗。”

  刘玉珍抬起手没好气地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那套理疗按摩手法不是挺有用的吗。”

  “男人在外面忙活了一天回来。”

  “赚钱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这时候你给他端上一锅热气腾腾的鱼汤。”

  “再去给他按按肩颈松松紧绷的筋骨。”

  刘玉珍满脸都是骄傲和算计。

  “这种实打实落到身上的舒坦。”

  “不比那些只会要名牌包要化妆品的女人献殷勤,来得管用一百倍?”

  苏半夏愣在圆凳上。

  她原本还在为老妈刚才的虎狼之词,害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现在脑子终于转过弯来。

  发现老妈说的这套战术居然真的挑不出毛病。

  苏牧每天管理那么大的瑜伽馆。

  还要兼顾学校的事情。

  肯定非常累。

  自己虽然没钱买昂贵的东西去送他。

  但是可以出点体力活啊。

  晚上十点半。

  医院走廊的顶灯已经被护士关掉了一半。

  光线变得有些昏暗。

  苏半夏一个人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她把脸埋在双手里足足憋了一分钟。

  终于下定决心。

  她点开那个置顶的微信聊天框。

  两根大拇指在键盘上方悬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咬着牙打下了一行字。

  “这两天你有空吗?”

  “我最近在刚学了一套针对肩颈的舒缓理疗按摩。”

  “想拿你练练手。”

  “可以吗?”

  打完最后那个问号。

  她连检查错别字都没敢检查。

  闭着眼睛直接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在心里疯狂祈祷各路神仙。

  千万不要让苏牧觉得她是个半夜发神经的女疯子。

  而此时此刻。

  魔都最顶级的富人区汤臣一品。

  顶层复式豪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苏牧正慵懒地靠在意大利纯手工真皮沙发上。

  放在旁边水晶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发出了一阵短促的震动声。

  他连转头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面前的地毯上。

  冰山校花慕长歌正跪坐在名贵的波斯手工地毯上。

  身上那件米色的紧身针织衫,因为弯腰的动作被拉扯出了一个引人犯罪的弧度。

  她正满脸通红地帮苏牧整理着那些衣服。

  像个顾家的小媳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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