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五年。

  八十岁的老皇帝在养心殿喝了一碗福元鹿血膏,大太监林允端着漱盅和滚帕子伺候了一回,这才低眉说话,

  “主子,撷芳殿那边十五福晋像是要发作了,但当值太医们犯了肠疾,十五爷已经让人出宫去接童院正了。”

  “嫡福晋临盆在即,当值太医齐齐犯了肠疾,这手段也太拙劣了些吧。”

  老皇帝在圆明园出生,从不受宠的皇子,到稳坐龙庭数十年,怕是见过最多后宫阴私的帝王了。

  从皇阿玛的后宫倾轧,到自己在位几十年、像韭菜般一波波选进来又抬出去的各样女子,如今,终于又到了儿孙辈了。

  “主子,后宫手段从来不怕拙劣,只求见效。”

  虽说伴君如伴虎,但林允服侍了皇帝几十年,偶尔也敢说两句体己的真话。

  是呀,不怕拙劣,只求见效。

  老皇帝想起发妻为自己诞下的两个嫡子,他们贵为帝后,孩子不也照样没了。

  “林允,老十五的传位诏书是你亲手放起来的,嫡福晋前头那个孩子已经夭折,这一胎不能再有损失,这可是嫡出的皇太孙。”

  “你亲自去,再有出手的祸害,直接处理掉,不用再来报朕。”

  ~~

  江南,骁骑营水师营寨。

  一场桃花汛没完没了,信安江的水位涨了又涨。再不停雨,下游的几个县怕是就要开坝口泄洪了。

  一片撕裂夜空的惊雷,将巡完堤坝刚刚睡下的守备夏时瑾从梦中惊醒。

  他一个翻身,下意识就要去摸膝盖,那股钻心的刺痛犹在膝上,但触手却是微潮的薄棉长裤。

  他环视竹屋,看到挂在墙上的水师铠甲,这才意识到刚才那只是个梦。

  “夏利。”

  “公子?”一个小兵卒从外面探了头。

  “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公子在堤上巡了一天一夜,怎不多睡会?我去给公子弄碗热油茶来,你吃了再歇歇?”

  不到一个时辰?

  夏时瑾捶了捶脑袋,但刚才那场梦,他好像已经过完了一生。

  “去弄吧,你也吃一碗。”

  他倒不觉得饿,但辽东之地蚀骨的寒意好像还在骨缝里叫嚣,他听见有滚滚的油茶,本能的就不想拒绝。

  躺回竹床,闻着空气中绵密的潮意,听着外面几不透风的雨声,他开始梳理那个梦境。

  ~~

  这一场桃花汛比钦天监预测的还要久些、大些,最终河道总督下令,让下游州县紧急搬离。

  但好好的计划骤然生变,大水淹了七县之地,受灾人数逾十万,整个骁骑营满员出动,洪水过境、浮殍遍地、惨不忍睹。

  救灾、除疫、安置、赈灾,马不停蹄的忙下来,便已是深秋。

  夏时瑾想起自己院中那颗梨树,应是果实累累了吧。

  只盼那丫头莫要再躺在树下睡觉,那沉甸甸的果子,砸上她却也是生疼的。

  可好友图什哈从京中来,带来了童家被问罪抄家流放的消息。

  上下十八口,只有手无缚鸡之力的童大人和八岁的童祁两个男丁,这漫漫发配路,到了宁古塔又值数九寒冬,这岂不是要了她们一家人的性命嘛!

  夏时瑾又急又气,第一次对皇上生出些悖逆之意。

  你皇家的命是命,旁人的命便不是命吗?!

  后宫倾轧,豪族争权,凭本事争斗,输赢各安天命,但与一个兢兢业业、治病救人的大夫有什么相干。

  不过是见了些腌臜事,就随随便便一个借口,抄家流放。

  什么脏的臭的烂的,你们喜欢干,别人还不喜欢看呢!

  若非厌弃这些污糟,他也不会放着京郊大营不去,非来这人地两疏的江南骁骑营。

  可事情已过去半年,他们脚程再慢,也该出关了。

  夏时瑾一时有些踌躇。

  是先回京找人帮他们翻案,还是先去关外打点安置、徐徐图之。

  还是图什哈帮他拿了主意。

  童医正的事涉及十五皇子,他的嫡福晋平安产子后他已封了嘉亲王,皇上亲自给皇孙取名,还赐了宅邸,让其离宫开府。

  虽无明诏,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就是明晃晃的太子啊。

  想翻这个案,哪是那么容易的。

  何况现在满朝上下都在筹备老皇帝的八十圣寿,他夏时瑾跟童家又无亲无故,不会有人肯管这桩闲事的。

  还不如先带了银两去北方,把人保下来再说。

  夏时瑾听劝,告了假直奔盛京。

  但到盛京一打听,十八口人已死了大半。

  再往宁古塔追赶,被一场雪崩阻了去路。

  他帮着本地官民铲雪清障,谁能想到,竟亲手挖到了自己心爱的女孩。

  她虽被雪埋了,但身子仍保持的很好。

  不,那不能叫好。

  娇俏的脸庞瘦脱了相,墨云般浓丽油亮的头发枯黄稀疏,还剪短了只到耳垂。

  耳朵、双手,俱是冻疮。

  唯剩那扑簇簇的睫毛还如从前那般,又密又黑,还粘着几粒晶莹的雪珠。

  只是,那双狡黠俏丽的眸子,再也不会睁开了。

  ~~

  想到这里,夏时瑾坐不住了。

  现在是汛期伊始,若那梦是真的,童大人家或许还未卷进这件事里。

  便是卷进去了,他也还能搭救。

  最多在流放路上劫囚,天下之大,哪里还藏不下这十几口人。

  若那梦是假的......

  那便趁此机会,向童大人提亲吧。

  他此前顾念那丫头年岁尚小,早早做了人妇,难免受规矩约束不得畅快。

  自己那三品诰命的母亲,为母尚好,为婆母那实在是判若两人。大嫂堂堂九门提督家的嫡女,也时常要被她立规矩。

  他可不想丫头受那些罪。

  原想着到江南来拼一拼,再过上两年,求亲成婚,直接把她带来江南安家。

  如今,

  倒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只是,回京之前还要先办一件事。

  ~~

  “夏利,这个人你给我看好,半月之后再放出去。若出了岔子,你也不必回京找我了。”

  “公子,这不是庆元县令吗?你把他藏到山洞里......,”夏利迎着自家公子吓死人的目光,渐渐没了声音。

  庆元县令!

  夏时瑾扫了他一眼。

  按照梦中所示,河道总督与两江总督与州县主官议定,从庆元县决堤泄洪,舍一县保六县。

  既方便人口转移,也保住了六县的春苗,连转移人口的车马和抚恤都到位了。

  但在决堤前半个时辰,这位沽名钓誉的庆元县令,带着庆元老少近百人,站上河道用刀抵着脖子,宁死不同意决堤。

  这才最终酿成七县惨祸。

  事后,他虽自裁谢罪,可面对十万灾民,他一人之死,又算个什么呢。

  今日先把他抓了,就当他夏时瑾仗势欺人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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