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眸光骤冷。

  他当即敛去呼吸,贴近窗下,沿着窗棂缝隙向内望去。

  房中灯火昏黄。

  一名年轻女子正不断向后退去。

  那女子身段修长窈窕,面若春花,肤如凝脂。

  一双含情美目此刻噙满泪水,两弯秀眉紧紧蹙起,惊惧之中仍掩不住那股天然风流。

  她只穿着一袭单薄寝衣,乌黑秀发松松披散在肩头,更衬得整个人柔弱无依。

  当真如梨花带雨,令人见之心折。

  更难得的是这女子后退之时身躯酥颤。

  那一袭单薄轻纱软烟罗覆盖下的胸前巨物颤颤巍巍。

  恍若凌傲雪山、人间天物。

  不是那风流第一人秦可卿,又是谁?

  而她身前,正站着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

  那人双目浮肿,面带酒色,两撇八字胡油亮发腻。

  眼神在秦可卿身上来回游走,透着掩不住的淫邪与贪婪。

  赫然正是宁国府家主。

  贾珍。

  此时,秦可卿已被逼到床沿。

  身后便是那张象牙鎏金拔步床,再无半步可退。

  她一手紧紧攥着胸前衣襟,一手撑在床柱上。

  脸色惨白,眼中泪光盈盈。

  颤声道:“公公……你是这一府之主,又是我的长辈,怎可做出这等事来?”

  “若叫蓉大爷和婆婆知晓,我……我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她声音本就柔婉,此刻又带了哭腔,越发显得凄楚可怜。

  只是贾珍早已色欲熏心,哪里听得进半句人话。

  他见秦可卿泪痕满面,鬓发微乱。

  反觉比平日端庄自持时更多了几分动人风致,眼中欲火愈盛。

  当即嘿嘿冷笑道:“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那女人便是真知道了,也绝不敢声张。至于蓉儿……”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抹轻蔑。

  “不过是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你以为你们成婚半载,他为何不敢碰你?还不是我早已嘱咐过他,不许坏了老爷我的好事。”

  秦可卿闻言,身子猛的一颤。

  她原只当贾蓉身子孱弱,又或是年少贪玩,对房帏之事不上心。

  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那名义上的丈夫,竟早已在公公威压之下,将她半推半就的舍了出去。

  一时只觉心口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贾珍见她神情恍惚,越发得意。

  往前逼近一步。

  淫笑道:“你放心,只要今夜乖乖从了我,往后这宁国府里,虽没有明面上的名分,暗地里却由你说了算。”

  “便是那女人,也得让你三分。”

  “可你若不识抬举,敢往外说半个字……”

  他脸色忽然一沉。

  “你那做营缮郎的芝麻官老子,还有你那个病病歪歪的兄弟,老爷我一句话,便能叫他们家破人亡。”

  “到时可别怪我心狠。”

  这番话,恰如一道焦雷劈在秦可卿头顶。

  丈夫无情,公公无耻。

  如今连年迈父亲和弱弟的性命,也被人捏在掌中。

  她本就生性温柔,遇事又多忍让,何曾经过这般威逼?

  霎时间,只觉天旋地转,万念俱灰。

  身子一软,便跌坐在床沿。

  贾珍见状,只当她已认命。

  又见她云鬓微散,雪白面颊上挂着泪痕。

  轻薄寝衣勾勒出袅娜身姿,越发按捺不住。

  当即如饿虎扑食一般,张开双臂便要扑上去。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巨响。

  那扇黄花梨木门竟被人从外面生生踹开。

  门板轰然碎裂,木屑四下飞溅。

  贾珍大吃一惊,尚未来得及回头,便觉身后劲风骤起。

  下一瞬,一只脚已狠狠踢在他胯下。

  只听得一声沉闷至极的响动。

  贾珍脸上血色顷刻褪尽。

  双眼猛地凸起,嘴里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怪响。

  整个人便蜷成一团,直挺挺栽倒在地。

  秦可卿惊魂未定。

  倚在床边,呆呆望着门口。

  只见来人约莫二十上下。

  身形修长,五官俊朗。

  一双眸子灿若星辰。

  虽只穿着寻常布衣,眉眼间却自有一股凛然锋芒。

  立在满地碎木之间,背后月色如霜,竟显出几分从天而降的英雄气概。

  秦可卿怔怔道:“你……你是何人?”

  贾瑞低头瞥了一眼昏死过去的贾珍,又看向床边的秦可卿。

  灯火之下,对方面若桃花,眼含秋水。

  虽惊惶狼狈,却仍掩不住那份天生的风华绝代。

  心思转动之际,一个念头忽然从脑中掠过。

  “如今贾蓉已死。”

  “贾珍又被自己一脚废去。”

  “这偌大的宁国府……”

  贾瑞收敛心绪,淡淡一笑。

  “蓉大奶奶受惊了。”

  “我是贾瑞。”

  ……

  “贾瑞?”

  秦可卿闻言微微一怔。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迟疑道:“你便是宁荣街北边的瑞大爷?”

  “我曾听蓉大爷提过,说你曾调戏那琏二婶子……”

  她话到嘴边,忽觉不妥,忙又咽了回去。

  脸上不由飞起一抹薄红。

  贾蓉平日提起贾瑞,自然没什么好话。

  无非是说他在族学里不成器,又痴心妄想,曾对荣府琏二奶奶生出过不该有的心思。

  秦可卿想到此处,心中不免又添了几分戒备。

  眼前这人虽打倒贾珍,救了自己。

  可若也是个贪花好色之徒,岂不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她下意识拢紧身上单薄寝衣,遮住胸前春光。

  贾瑞将她神色尽收眼底,却也不点破。

  只冷冷看向地上贾珍。

  “这老贼罔顾人伦,竟欲行扒灰之事,当真禽兽不如。”

  “蓉大奶奶经了今夜之事,往后有何打算?”

  一句话,顿时又刺中了秦可卿心中最痛之处。

  她贝齿咬着樱唇,泪珠一颗颗滚落下来。

  半晌才悲声道:“事到如今,我还能有什么打算?”

  “丈夫既不护我,公公又以父弟性命相逼。这宁国府看着富贵堂皇,于我而言,却与吃人的牢笼无异。”

  “左右不过一死罢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发哽咽。

  “只是我那老父与幼弟,一向仰仗我些许。若我真死了,他们无人照应,我便到了地下,也难以瞑目。”

  说罢掩面低泣。

  那哭声虽极力压抑,却越发叫人心中发酸。

  贾瑞见状,心里已有了数。

  她真正割舍不下的,终究还是家人。

  只要能保住秦业与秦钟。

  便能叫秦可卿重新生出求生之念,乃至倚靠之心。

  他上前一步道:“我倒有一个法子。”

  “不但能叫你从此摆脱贾珍,也能保你父亲和兄弟平安。”

  秦可卿闻言,缓缓抬起泪眼。

  只是目光中仍带着几分不信。

  她听过贾瑞的名字,知道他只是贾家旁支一个破落子弟。

  平日在族学里厮混,连贾蓉都未必将他放在眼里。

  这样一个人,如何能与宁国府家主抗衡?

  又如何能护住她的父亲与兄弟?

  贾瑞也不解释,只从怀中取出那枚鎏金玉牌,随手抛了过去。

  “西厂督主的腰牌。”

  秦可卿忙伸手接住。

  低头看时,只见玉牌正面刻着西厂飞鹰,背面则是一个锋芒毕露的“雨”字。

  玉牌虽小,却透着一股凛然威势。

  “这真的是……”

  秦可卿脸色骤变。

  她身在宁国府这等勋贵豪门,自然听过西厂近半年来的赫赫凶名。

  贾珍与贾蓉父子私下里不知咒骂过多少回。

  说那群新起的西厂番子如狼似虎,四处侦缉朝廷官员。

  连东厂和龙禁尉的人都敢招惹。

  而那位雨化田雨督主,更是个叫神京上下闻之色变的大人物。

  如今这等贴身腰牌,竟在贾瑞手中。

  秦可卿眼中的怀疑渐渐变成惊异。

  仿佛一个即将溺死的人,忽然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再无迟疑,忙从床边起身,敛衽下拜。

  “妾身有眼无珠,不知瑞大爷竟受西厂重用。”

  “若大爷肯垂怜相救,保我父弟平安,妾身此生没齿难忘。”

  贾瑞见唬住了秦可卿,心中一定。

  俯下身去,凑到她那香气袭人的耳畔。

  低声道:“贾珍暗中勾结边州节度,意图谋反。西厂已盯上他,抄家灭门,只在旦夕。”

  此话半真半假、狐假虎威,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秦可卿只觉一股热气喷在耳畔。

  惹得她满脸通红,浑身酥麻。

  又听闻这等抄家灭门的惊天秘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身子一软,竟歪倒在贾瑞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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