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横摇了摇头。

  忙道:“东平郡王府做事谨慎得很。这条线到了青州,并不直接进王府,而是先由地方上一股山贼出面接收,再转几手,方才暗暗流入王府。”

  “具体是哪一路山头,咱家只知个大概,细枝末节,却也不十分清楚。”

  贾瑞闻言,眉头不由微皱。

  要将此案彻底坐实,看来青州那头,终究还得走一趟。

  念头一转,他心里忽又掠过一道火红身影。

  剑眉凤目,英姿飒爽。

  正是那混迹青州绿林的崔红莺。

  想到那红娘子,他心头竟莫名微微一热。

  唇边也不禁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吴横本就被贾瑞看得心惊胆战。

  此刻再见他无端露出这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顿时吓得一哆嗦。

  只当这西厂煞星又在盘算着如何大开杀戒。

  忙又赶紧往下供道:“还有一桩秘事,贾副督只怕也未必知道。”

  “当初青州那边有一任监察御史,曾察觉出皇庄往青州暗运违禁物资,便悄悄写了密奏,送往都察院。谁知那秘奏落到邹应龙手里,不但没有往上递,反倒叫他暗中书信知会了东平郡王府。”

  “没过多久,那监察御史便在青州地界上,叫一伙山贼以劫道的名义给杀了。”

  说到这里,吴横怕贾瑞不信。

  忙又补了一句:“此事千真万确!乃是咱家早年买通了邹应龙身边一个心腹仆人才得知的。

  东厂那边,当时也曾悄悄派密探去查过,只是因那时候邹应龙与我司礼监同在一条船上,所以咱家这边便按下未发。”

  贾瑞闻言,眸中寒意顿时更盛。

  若此事属实,那邹应龙便不止是贪墨、走私。

  而是实打实的害死朝廷命官,手上沾了血了。

  这一下,别说清名,连项上人头都未必保得住。

  他当即沉声问道:“这事可有人证物证?”

  吴横忙道:“有!那邹应龙的心腹仆人邹忠便是人证。当年那封信,就是邹忠亲自送往青州的。只要邹应龙一倒,他断不敢再替主子死扛。

  至于物证,那邹忠素来替邹应龙传递书信,暗里留了不少底稿和往来札子。

  还有东厂那边,当年查青州监察御史被杀之案,也留了些存档。咱家都可设法替贾副督调来。”

  贾瑞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数。

  他又沉了片刻。

  “皇庄走私所得的银子,邹应龙总也分了一份吧?”

  吴横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阴笑。

  “那是自然。只不过那些银子并不走他手里。”

  “此人精得很,生怕留下把柄。钱都直接送去青州,以东平郡王府的名义,替他儿子两口子置办土地庄园。”

  “嘿,他在京里装得两袖清风,穿旧袍子,吃糙米饭。实际上他儿子在青州早就是个身家豪阔的大地主了,秘密拥有良田少说也有上万亩。”

  贾瑞听到这里,又想起崔红莺先前与他说过。

  青州地界豪族兼并成风,十之七八的良田都入了世家与勋贵之手。

  百姓不是沦为佃农,任人盘剥。

  便是失了土地,流离失所。

  再狠一些的,索性揭竿入山,落草为寇。

  看来这世道如此。

  便是邹应龙这等所谓“清名满朝”的官员,也不过与那些豪族权贵一般。

  表面道貌岸然,暗里照样敛财吞地,鱼肉百姓。

  吴横见贾瑞沉思。

  忙又赔笑道:“咱家在银钱账目上,素来最是细致。”

  “这些年邹家暗里从中捞了多少好处,哪一笔归了地,哪一笔入了账,咱家都替他记得明明白白。”

  “保管不叫贾副督失望。”

  ……

  都察院大堂。

  堂上乌压压站满了御史给事中,气氛肃然。

  张华跪在中间,头发散乱,双眼红肿。

  正向上首的左都御史邹应龙并一干同僚大声哭诉。

  “下官原已家门不幸,未婚妻被那西厂贾瑞仗势谋夺,婚约尽毁。幸得总宪大人并诸位同僚仗义执言,为下官伸张公道,弹劾那奸佞鹰犬。”

  “谁料那贾瑞阴狠毒辣,竟怀恨在心,将下官父母一并拿入西厂大牢,百般严刑拷问!”

  “如今下官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得再来求总宪大人与诸公,为下官、也为朝廷法度,讨一个公道!”

  他说着便连连叩头,额上转眼磕出一片红印。

  堂中诸御使闻言,无不哗然。

  有人愤愤拍案,有人厉声大骂。

  “好个西厂!”

  “竟敢如此肆无忌惮,目无王法!”

  “因一纸弹章,便报复至此,若再纵容,朝廷法度何存!”

  ……

  一时群情汹汹,都要再上弹章,与西厂拼个高下。

  邹应龙立在众人中央,面色却比旁人更多了几分沉凝。

  张离被拿,皇庄被封。

  这些事表面看似西厂恼羞成怒,借张家向都察院示威。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丝说不出的不安。

  若贾瑞那厮不是为了泄愤,而是果真顺着张家,往皇庄深处查下去……

  念及青州那条走私暗线,邹应龙眼底极快掠过一抹阴色。

  可也只是一瞬,他便已定住了心神。

  此刻退不得。

  越到这个时候,越要把声势掀大。

  掀到皇帝也不得不顾,掀到满城士林都站到自己这一边来。

  想到这里,他蓦的伸手。

  将跪在地上的张华扶了起来。

  沉声道:“你且起来。”

  “那西厂如此倒行逆施,目无朝纲,本官岂能坐视不理!”

  他说到这里,目光环顾大堂。

  声音陡然提高,掷地有声。

  “本官今日便往皇城门前告御状!”

  “皇上若再不惩处贾瑞此獠,本官便宁可血溅宫门,也要替这朝廷法度、替天下人心,讨一个朗朗乾坤的交代!”

  此言一出,都察院大堂顿时大哗。

  满堂御史尽皆动容。

  谁也未曾想到,邹总宪竟将话说到了这一步,竟是要以死谏君。

  一时间,众御使群情激愤,纷纷抢步上前。

  “总宪大人不可独往!”

  “我等愿随总宪大人同去!”

  “若朝廷当真姑息奸佞,我等愿与总宪大人一同死谏!”

  ……

  满堂衣袍翻动,呼声震屋,竟有一股悲壮慷慨之气。

  邹应龙闻言,眉头一皱。

  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几分沉痛与不忍。

  抬手止住众人:“诸位不必如此。”

  “我邹应龙自寒窗苦读之日起,便立志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大夏天下谋一个清明公正。”

  “今日死谏,乃是本官一人之事,求仁得仁,死而无憾。”

  “诸位不必随我一同赴死,还请留有用之身,继续匡扶朝纲。”

  说罢,他再不多言,转身便往外走。

  那些御使哪里肯听。

  一见邹应龙如此大义凛然,更觉得热血沸腾。

  竟是一窝蜂般拥簇着他往外去了。

  ……

  都察院外,西直大街。

  此时街上本就人来人往。

  忽见都察院大门洞开,一众御史官员簇拥着邹应龙大步而出。

  且人人面色激愤,嘴里传着“总宪死谏”“皇城告状”的字样。

  顿时便把整条街都轰动了。

  “什么?邹大人要死谏?”

  “是那左都御史邹大人?”

  “听说是为了那西厂贾瑞!”

  ……

  一时间,街边卖浆的、挑担的、赶车的、摆摊的,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来看。

  又有许多书生闻风而来,衣衫飘飘,神色激昂。

  “邹公高义!”

  “我辈读书人,自当随邹公而行!”

  “岂可坐视忠臣受辱、奸佞横行!”

  ……

  于是,御史在前,书生在后,百姓又尾随其后。

  人越聚越多,声越喊越高。

  不过片刻工夫,整条西直大街竟似滚起了一条人浪,直朝皇城方向奔涌而去。

  邹应龙走在最前头,绯袍猎猎,面沉如水。

  身后则是都察御史、太学士子、清客百姓。

  层层簇拥,呼声震天。

  一时间,满神京城都像被这阵势惊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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