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西,一处青瓦小宅。

  午后日影微斜,院门轻轻一响。

  一个年轻妇人带着丫鬟自里头出来。

  那妇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

  眉目温婉,肌肤白净,行走间自有一段娴静柔婉之态。

  身旁小丫鬟锦儿挎着一只竹篮。

  低声道:“娘子,今日去香铺买了香烛,再顺路取了针线,便早些回来吧,近来外头总不太平。”

  那妇人轻轻点头。

  温声道:“我省得。”

  主仆二人才出了巷口,前头忽然传来一声轻佻笑声。

  “林娘子这是要往哪里去?”

  话音未落。

  巷口处晃出几人来,将前路堵住。

  为首一个纨绔男子,眉眼浮浪。

  一双眼睛直勾勾落在那妇人身上,半点也不遮掩。

  锦儿一见此人,脸色便变了。

  忙低声道:“娘子,又是那雷衙内。”

  那妇人后退半步,神色冷下来。

  “雷衙内请自重。妾身夫君乃青州兵马司枪棒总教头林冲,正在令尊麾下效力。衙内如此当街相逼,既辱妾身,也是辱令尊军中体面。”

  原来这妇人正是青州兵马司枪棒总教头林冲之妻。

  而拦路的年轻男子,便是青州兵马司节度使雷镇之子,雷洪。

  雷洪笑嘻嘻走上前来。

  “林冲?”

  “不过区区一个枪棒总教头,官不过六品,也配拿出来压小爷?”

  “他在我爹手底下讨饭吃,小爷要他圆便圆,要他扁便扁。”

  “若不是看他还有几分枪棒本事,早叫他滚出兵马司了。”

  林娘子脸色微白,却仍强自镇定。

  “我夫君为人忠厚,做事谨慎,衙内何苦这般相逼?”

  “衙内今日若再往前一步,妾身便撞死在这里,也不受你羞辱。”

  雷洪闻言,眼中恼意一闪。

  “倒是个贞烈女子。”

  “小爷偏喜欢你这副贞烈模样。”

  说着,他又朝左右使了个眼色。

  几个帮闲随从立时围上来。

  一人伸手去拦丫鬟锦儿,另一人便要挡住林娘子退路。

  锦儿惊叫道:“你们要做什么?我家老爷若知道了,定不会饶你们!”

  雷洪冷笑道:“你家老爷?”

  “他此刻怕是正在大营里挨军棍呢。你还指望他来救你们?”

  林娘子闻言,心口一紧。

  “你说什么?”

  雷洪见她失色,愈发得意。

  “林冲那厮不识抬举。我早劝他,将娘子乖乖让出来,日后少不了他的前程。他偏要装什么英雄好汉。”

  “如今小爷便叫他知道,在青州兵马司里,谁才是天。”

  说到这里,他声音张扬道:

  “实话告诉你,我父亲马上便要再立一桩大功。”

  “待此事成了,青州军政便尽在我雷家掌中。到那时,林冲这等人,生死不过我一句话。”

  “娘子若识相,今日便随我走。我还能留那林冲一条命。”

  “若再不识抬举……”

  他伸手便要去抓林娘子的腕子。

  林娘子惊怒交加,急急往后一退。

  锦儿想冲出去报信,却被两个随从一把按住,急得眼泪直流。

  就在这时,巷子后头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你倒是给我说说。”

  “雷镇马上要立什么大功?”

  ……

  青州兵马司大营。

  此时校场上尘土飞扬,上千名持枪兵卒正列阵操练。

  军旗猎猎,鼓声沉沉。

  高台之上,一个千户武官负手而立,脸色阴沉。

  这千户王林乃雷镇亲信。

  此刻,王林正指着台下一名长硕矫健、豹头环眼的汉子呵斥。

  “林冲!”

  “这几日操练多有懈怠,兵卒阵列不整,枪棒教习也不见章法。莫非你仗着有几分本事,便连节帅军令也不放在眼里了?”

  旁边几个教头听得面露愤色。

  谁不知道,林冲掌枪棒教习以来,军中操练最是严整。

  若说懈怠,满营上下谁都敢说,唯独林冲说不得。

  王林这般发难,不过是为了奉承那雷洪雷衙内罢了。

  雷洪觊觎林娘子一事,青州兵马司上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偏林冲性子隐忍,总想着自己寄身军中。

  为了前程不愿把事闹大,一忍再忍。

  只是他越隐忍,雷洪便越得寸进尺。

  今日便派了王林,以操练懈怠为名发难。

  林冲眼中闪过一丝愠怒,可很快又沉了下去。

  只拱手道:“千户大人明察。林冲这几日操练并无懈怠。今日枪阵、棍阵皆按军令而行,若有不整之处,请大人指出,林冲自会整饬。”

  王林冷笑道:“你还敢狡辩?”

  “本官说你懈怠,你便是懈怠!”

  他猛的一挥手。

  “来人,拉下去,打五十军棍!”

  周围兵卒一阵骚动。

  几个与林冲交好的教头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

  “王千户,林教头并无过错,这般责打,怕是不合军法!”

  王林厉声道:“谁敢再多言,便同罪!”

  林冲闭了闭眼,终于伸手止住众人。

  “罢了。”

  他声音低沉。

  “林冲领罚便是。”

  两个行刑军卒将林冲按到刑凳之上。

  军棍落下。

  “砰!”

  那棍子打在林冲背上,竟似打在老牛皮包铁石上,震得行刑军卒虎口发麻。

  一棍又一棍。

  林冲伏在那里,一声不吭,只咬着牙承受。

  王林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露出几分得意。

  慢慢走到他身前,俯下身低声冷笑。

  “林冲,我知道你武功盖世,这几下军棍未必伤得了你。”

  “可那又如何?”

  “你敢反抗么?”

  “若是敢反抗,到时不用衙内出手,军法便能要你的命。”

  林冲双拳慢慢攥紧。

  王林声音更低,带着几分恶毒。

  “识相些,便把你那娇滴滴的娘子乖乖送给衙内。”

  “衙内玩得高兴了,说不得还能赏你一个前程。”

  “若再不识抬举,老子迟早整死你。”

  说罢,他哈哈一笑,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此时,林冲背脊微微一震。

  一股护体真气陡然迸发。

  “啪!”

  两名行刑军卒手中的军棍,竟同时炸裂成数截。

  那两人吓得面无人色,慌忙倒退数步。

  满场兵卒也齐齐一静。

  所有人都知道,林教头乃是整个青州兵马司的第一高手。

  他若真要杀人,这校场上没几个人拦得住他。

  王林脚步也是一僵,背心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可林冲终究没有动手。

  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

  连看也未再看王林一眼,只沉默的往自己军帐走去。

  王林见状,又冷笑低啐一声。

  “呸,软蛋。”

  林冲脚步微顿。

  片刻后,仍旧一言不发,走回了军帐。

  帐中昏暗。

  他立在案前,双拳一点点攥紧,指节发白。

  若只是自己受辱,他可以忍。

  可一想到娘子这些日子在家中被雷洪骚扰。

  而自己却因一身军籍、半点前程、几分旧礼,一忍再忍。

  林冲心口便像压了一块巨石。

  就在这时,帐角忽然微微一动。

  一个其貌不扬的小校从阴影里闪了出来。

  林冲双眸骤然一凛。

  “谁?”

  那小校抱拳低声道:“林教头勿疑,在下乃西厂朱雀司暗探,奉命来见教头。”

  “西厂?”

  林冲眉头一沉,眼中警惕更深。

  西厂将来兵马司大营整编招安绿林之事,早已在军中传开。

  雷镇对此极为不满,甚至连日调兵整备,林冲自然有所耳闻。

  此刻西厂暗探忽然潜入他帐中,他如何能不防?

  林冲沉声道:“在下不过军中一介枪棒教头,与西厂素无瓜葛。阁下若有军务,当去见节帅,不该来寻林某。”

  那暗探淡淡一笑。

  “若是在下说,是为尊夫人而来呢?”

  林冲脸色骤变,手中长枪“嗡”的一声弹起半寸。

  “你说什么?”

  暗探从怀中取出一只素银钗,放在案上。

  那银钗样式极素,钗尾刻着一朵兰花。

  林冲一眼认出,这是娘子平日最常戴的一支。

  他脸色瞬间变了。

  “我娘子怎么了?”

  暗探低声道:“林教头放心,尊夫人无事。”

  “今日雷洪带人堵在林宅门前,欲行不轨。恰被我家贾大人撞见,已经将雷洪拿下。”

  林冲猛然抬头,眼中杀意几乎要炸开。

  “雷洪!”

  暗探又道:“贾大人救下尊夫人后,命在下带此钗前来见林教头。”

  “他说,有些事,林教头忍得太久了。”

  林冲胸膛剧烈起伏。

  帐中静了片刻。

  他忽然问:“贾大人想要林冲做什么?”

  暗探看着他。

  缓缓道:“今晚,西厂要拿雷镇。”

  “贾大人问林教头一句。”

  “你是继续做那忍气吞声的枪棒教头,任人欺妻辱身,还是随西厂拔刀,替自己挣一个前程和一口气?”

  林冲握紧长枪,目光阴沉如夜海。

  良久,他缓缓拿起案上的银钗,收入怀中。

  再抬头时,那眸中已无半分犹疑。

  “告诉贾大人。”

  “林冲,听他号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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