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办沈府后宅。

  一处清净小院内,灯火犹明。

  贾瑞斜倚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躺椅上。

  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眉间微蹙。

  白日巡抚衙门里那一番交锋,仍在他脑中反复盘旋。

  郑其昌与何俊才两人贪墨银钱、收受孝敬、卖官鬻爵,搜刮织户。

  着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若说那八十万两兵饷怕绝不是他们暗通倭寇劫的。

  更何况,那群所谓倭寇更像是有人披着倭寇的皮,特意做了一场戏。

  贾瑞目光微沉,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张纸。

  这是朱雀司番子刚刚送来的密报。

  所查之人,正是浙江监察御史,如今暂署巡抚的谭文。

  纸上记录得颇为详细。

  谭文出身清流,早年又曾在忠顺亲王府中做过幕僚。

  后来由都察院外放浙江,专司监察钱粮、吏治、军务。

  此人在浙江数年,名声倒是极好。

  不收商贾财货,不纳姬妾美婢,平日衣食俭朴,言必称国法,行必谈民生。

  在杭州士林之中,素有“铁面谭御史”的称号。

  便是沈一堂也曾说过,谭文确实不好钱财。

  只是此人有一桩古怪嗜好。

  爱搜罗神兵利器。

  沈一堂原先在万市岛上不惜出到百万两,想要买下屠龙刀,便是准备献给谭文。

  贾瑞指尖轻轻弹了弹那张纸,眉头渐渐皱起。

  白日里,他曾暗中探查过谭文气息。

  那谭文经脉平平,气血寻常,分明只是一个毫无武功的普通文官。

  这样一个人,要神兵利器做什么?

  收藏?

  还是替别人搜罗?

  偏偏这点嗜好虽古怪,却算不得罪证。

  总不能只因一个文官想要宝刀,西厂便将人抓进大牢严刑拷问。

  贾瑞继续往下看去。

  纸上另有一条,倒叫他眸光冷了几分。

  自倭患渐重,浙直总督胡清远坐镇台州,屡次上奏请求朝廷增兵、筹饷、修筑沿海寨堡。

  谭文却连续上书反对。

  他认为倭寇不过疥癣之患,只为财货,不图疆土。

  朝廷若大动干戈,反倒劳民伤财。

  不如遣使议和,许其互市,再赠些金银绸缎,那些倭寇自然退去。

  甚至奏疏中还有一句:

  “大夏乃天朝上国,不宜与海隅小寇争一时之锋。”

  贾瑞看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一声。

  “好一个天朝上国。”

  百姓被杀,村镇被焚,女子被掳,财货被劫。

  到了这些清流嘴里,不过是一句“海隅小寇”。

  他们自己安坐高堂,动动嘴皮便要朝廷忍让议和。

  却不曾想过沿海百姓遭的是什么罪。

  只是谭文身为言官,纵然见识昏聩、主张可笑,也终究算不得犯罪。

  若没有真凭实据,贾瑞一时还真不好动他。

  他将纸张搁回茶几,手指缓缓摩挲着扶手。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莫干山。

  那八十万两兵饷,正是在莫干山脚下被劫。

  而大夏八大宗门之一的兰台阁,山门便设在莫干山上。

  当初中州邙山阁天骄大会上,他还曾与兰台阁阁主之女上官婉儿交过手。

  那女子一手以书法入武道颇有气象。

  兰台阁久居莫干山,对周边风吹草动,必然比地方衙门更加清楚。

  想到这里,贾瑞心中已有计较。

  明日便往莫干山一行。

  正在这时,房门轻轻一响。

  一个年轻女子端着一盆温水,低眉敛目走了进来。

  贾瑞原以为是沈府安排来伺候梳洗的丫鬟,也未在意。

  可等那女子行至灯下,他抬眼一看,却微微怔住。

  来人竟是白日在孩儿巷见过的那名织户女子。

  此时的邢岫烟已经换下那身洗丝时穿的青罗布衣。

  穿了一件浅青色窄袖衫子,下系月白长裙。

  衣裳虽比白日整洁鲜亮了些,却并不华贵,头上依旧只用一根木钗绾发。

  灯火落在她脸上,更显得眉眼温秀,肌肤清润。

  端着水盆的动作轻稳麻利。

  那股清清淡淡的气质,也未因进了富贵府邸而有丝毫改变。

  贾瑞不由笑道:“怎么是你?”

  邢岫烟将水盆轻轻放在架上,转身向他福了一礼。

  “大人。”

  “沈老爷今日雇了民女进府,说大人要在府中暂住几日,身边缺个端茶递水、整理书房的人。”

  她抬起眼眸,声音柔和。

  “白日里,大人替民女与孩儿巷诸位织户解了围,民女尚未当面谢过。”

  “多谢大人相助。”

  贾瑞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沈一堂的心思。

  他不禁摇了摇头。

  自己白日在孩儿巷不过多看了这女子几眼。

  落在沈一堂这等惯会揣摩上意的人眼中,竟已成了需要用心安排之事。

  身处高位,果然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

  邢岫烟自不知他在想什么。

  只俯身绞了一方温热巾帕,双手递到贾瑞面前。

  “大人奔波一日,先净净脸罢。”

  贾瑞接过巾帕,擦了擦脸,又不由仔细打量她几眼。

  这女子确实与他身边诸女都不相同。

  像山野寒烟里的一株素梅。

  不争春色,也不怕清寒。

  纵然无人赏识,她也自开自落,心境安然。

  贾瑞心中暗暗点头。

  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略一停顿。

  答道:“民女姓邢,名岫烟。”

  “邢岫烟?”

  贾瑞神情微变,竟脱口而出:“你就是邢岫烟?”

  邢岫烟微微一怔。

  她不过杭州城中一介贫寒织户女,素来少与外人往来。

  眼前这位大人身份尊贵,连沈一堂都要小心伺候。

  怎么听到自己姓名时,倒像早已知道她一般?

  “大人……听说过民女?”

  贾瑞没有立刻回答,心中却已翻起一阵波澜。

  邢岫烟在《红楼梦》诸女中,虽着墨不算多,却是极独特的一个。

  她乃贾赦正室邢夫人的侄女。

  家境贫寒,后来随父母进京投亲,寄居荣国府。

  邢夫人本就刻薄吝啬,对这个侄女也不曾真心照拂。

  邢岫烟住进大观园后,月钱不够使用,衣食亦无人关心。

  甚至冷天里还要将自己的棉衣送去当铺,换些银钱应付日常。

  可她从不怨天尤人。

  姐妹们邀她作诗,她便欣然同乐。

  无人问津时,她也守着自己的清贫安静度日。

  不自轻,不自怜,也不因旁人富贵而心生艳羡。

  那繁花似锦的大观园,对宝钗、黛玉、探春等人而言。

  或是牢笼,或是归宿,或是伤心之地。

  对邢岫烟而言,却不过是人生途中暂住的一处屋檐。

  有瓦遮头便住,无瓦遮头便走。

  她心中的天地,反倒比许多人都宽广。

  贾瑞原以为这方世界因果变化,自己未必还会遇到这位金钗。

  不想机缘辗转,竟在这杭州城中相逢。

  邢岫烟见他久久不语,只一双眼睛定定落在自己身上,原本恬淡的脸颊也不由浮起一抹浅红。

  心中更生出几分警惕。

  沈一堂肯出每月十两银子的高价,只请她来端茶递水、整理书房,本就有些不同寻常。

  如今看来,怕是早有让她自荐枕席、讨好贵客的意思。

  眼前这位大人倒是生得俊朗,身份也必然极贵重。

  换作寻常丫鬟,若能得这等人物青眼,或许还会觉得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可邢岫烟并不愿意。

  她虽贫寒,却并非卖身为奴。

  更不愿不明不白将自己交出去。

  想到这里,她轻轻福了一礼。

  “大人若无别的吩咐,民女便先告退了。”

  说罢便要转身。

  贾瑞回过神来。

  随口道:“先别走。”

  邢岫烟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来,眼中虽仍平静,却已多了几分戒备。

  “大人还有何吩咐?”

  贾瑞瞧见她那副模样,便知她多半误会了。

  他略一沉吟,忽然笑了笑。

  若说自己早从一本书里知道她,且颇为欣赏她的品性,她怕是只会将自己当成疯子。

  既然如此,倒不如说得直白些。

  “你可愿跟我?”

  邢岫烟眸光微动。

  贾瑞继续道:“我的意思是,将来随我回神京。”

  “你若愿意,你家中的生计,也不必再忧心。”

  这话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邢岫烟低下眼眸,沉默片刻。

  若换作旁人,面对这样的机会,只怕早已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跟着一位连织造局总办都要敬畏的大人物回神京。

  从此衣食无忧,母亲也有人医治,这是多少寒门女子求也求不来的富贵。

  何况眼前之人年轻俊朗,并非老朽丑恶之辈。

  可邢岫烟想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摇头。

  “大人的好意,民女心领了。”

  “只是民女母亲卧病在床,身边离不得人。民女也自幼住在杭州,一时并无远赴神京的打算。”

  她顿了顿,声音仍旧柔和。

  “况且,民女只是受沈老爷雇请,暂来府中做事,并非卖身入府的奴婢。”

  “若大人需要端茶、整理书房,民女自会尽心。”

  “至于其他……”

  她抬起眼睛,静静看着贾瑞。

  “还请大人见谅。”

  说罢,她又福了一礼,转身出了房门。

  帘子轻落,脚步声渐渐远去。

  贾瑞独自坐在灯下,微微皱起眉头。

  他倒没想到,邢岫烟竟拒绝得如此干脆。

  既不惊慌失措,也不惺惺作态,更没有借机提出什么条件。

  仿佛他给出的富贵前程,在她眼里也不过如此。

  这般心性,倒真与原著中那个清素自守的邢岫烟一般无二。

  片刻后,贾瑞忽然笑了一声。

  “倒是有些意思。”

  他自然不至于强迫邢岫烟。

  可这样一位身系因果气运的金钗,既已到了眼前,他也不会轻易放过这段机缘。

  横竖还要在杭州停留些时日。

  来日方长。

  此事,慢慢再说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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