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动笑意微凝,青竹笔倏然一卷。

  《自叙帖》狂草游走,专缠身法。

  那一道道笔意似龙蛇缠衣,欲将贾瑞这“拂衣去”的身形留下。

  下一瞬,贾瑞长剑已轻点在林动青竹笔侧。

  “叮!”

  林动手腕一震,脚下退了半步。

  忍不住赞道:“好一个事了拂衣去。”

  贾瑞并不追击。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这一句剑势忽然放缓。

  不再似先前那般杀机凛冽,反倒有几分豪侠入座、横剑膝前的从容。

  这一缓正撞上韩言的《玄秘塔碑》。

  韩言铁骨笔斜斜一立,镇住中宫,笔势如塔。

  要以铁骨森严,压住贾瑞这缓中藏锋的一剑。

  贾瑞长剑横于身前,竟也如膝前横剑,静中有威。

  “铛!”

  长剑横击铁骨笔。

  一声金石交鸣,震得兰台石板微微发颤。

  韩言铁骨笔一沉,竟被震得手臂发麻。

  贾瑞剑势再转,声音也随之高了几分。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这一句一出,剑中豪气陡盛。

  剑势不再藏锋,而是慷慨激烈,直逼大长老萧明正面。

  萧明冷哼一声,乌沉铁笔横空压下。

  《祭侄文稿》的忠烈断碑笔,沉痛刚烈,正要压这股豪侠慷慨之气。

  “轰!”

  剑笔相撞。

  两股气机正面硬撼,震得四周兰台弟子衣袂翻飞。

  萧明身为九品巅峰宗师,修为极厚。

  这一笔竟生生压住贾瑞剑势半寸。

  兰台众弟子见状顿时精神大振。

  “大长老挡住了!”

  “这一句也被压住了!”

  可贾瑞眼神平静,剑势并未断绝。

  又吟道:“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身形向后一仰,长剑骤然一沉。

  剑势重如山岳,又偏偏带着游侠轻生重诺的洒脱。

  萧明断碑笔压来。

  叶宏狂草笔势从侧面轰来。

  周巡《九成宫》封住贾瑞退路。

  韩言《玄秘塔碑》稳住中宫。

  林动青竹笔扰其身法。

  顾云章瘦金细锋再度从缝隙中刺出。

  上官云海白玉笔曲水一引,将六锋气机串成一线。

  七锋合拢。

  这一刻,贾瑞的“五岳倒为轻”剑势虽重,却被七帖合力层层拆开。

  “叮叮叮……”

  剑、笔接连相撞。

  火星四溅,气浪翻涌。

  贾瑞连出六句《侠客行》,剑势或快,或杀,或隐,或横,或豪,或重。

  每一招都与兰台七锋阵正面碰撞。

  可到了最后,竟仍被这七锋阵强行拦下。

  兰台四周先是寂静。

  随即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叫好声。

  “挡住了!”

  “他连使《侠客行》六招,都破不开七锋阵!”

  “《侠客行》虽精妙,可中州之后,阁主与长老们早已反复推演。”

  “不错!他若还想凭这一首诗剑横行兰台,今日怕是要失算了!”

  “这首诗剑,已被我兰台阁看破了!”

  ……

  边上观战的上官婉儿见状,脸色不由微微一白。

  她自然比旁人更清楚《侠客行》当日在邙山阁上何等惊艳。

  自中州归来之后,便常在书房里临摹这首诗。

  这事原也瞒不过阁中之人。

  如今看来。

  几位长老分明早已将那《侠客行》的诗意剑路反复推演过。

  此时借兰台七锋阵之力,竟隐隐有克制之意。

  上官婉儿心头不由一紧。

  望向贾瑞的目光里,便不由多了几分担忧与歉意。

  顾云章看在眼里,心中更生快意。

  只对贾瑞冷然道:“你今日若技止于此,恐怕是脱不了身了。”

  此言一出,兰台弟子又是一阵低低哗然。

  边上林动却忽然轻轻一笑,收了青竹笔半寸。

  “贾少侠这首《侠客行》,今日亲眼得见,方知传闻不虚。”

  “诗意入剑,侠气纵横,确是世间罕有的妙手。”

  他略略一顿。

  又坦然笑道:“不瞒你说,自婉儿中州回来后,我等几个老家伙,也曾私下推敲过这首诗剑。”

  “今日能挡住几招,实算是有备而来,并非贾少侠这诗剑不妙。”

  “若是初逢此剑,便是我等,也未必能这般破之。”

  这番话说得坦荡,倒叫不少兰台弟子脸色微微一变。

  林动又看向贾瑞,语气温和了几分。

  “今日既已试出兰台七锋阵变化,也算见过贾少侠手段了。”

  “不如就此罢手,各退一步,岂不两全?”

  上官婉儿听得这话,心中微微一松,正要开口附和。

  却听大长老萧明重重冷哼一声。

  “罢手?”

  他面色冷峻,乌沉铁笔在掌中微微一震。

  “他擅闯我兰台山门,当众坏我宗门清名,叫满阁弟子看了笑话。”

  “如今不过接了几招,便想就此揭过?”

  他抬眼看向贾瑞,语气愈发森冷。

  “贾瑞,你若还识得进退,便当着我兰台阁上下弟子的面,跪下磕头认罪。”

  “再亲口声明,从今往后与我兰台阁再无瓜葛。”

  “如此,老夫倒可念在你年少成名,饶你一回。”

  贾瑞沉吟片刻,轻轻笑了。

  “原来如此。”

  “你们倒真在这首《侠客行》上下了些心思。”

  他长剑一收,目光扫过七人。

  “只可惜……”

  “谁告诉你们……我只会这一首呢?”

  顾云章脸色微变。

  萧明也微微皱眉。

  贾瑞手腕一转,剑势陡然一变。

  方才《侠客行》的快意疏狂尚未散尽。

  独孤九剑的剑意已如活水一般,源源不断融入胸中诗篇。

  他似全无凝滞,随口长吟,信手挥剑。

  诗随剑出。

  剑随诗走。

  一时间,兰台之上。

  竟似有山河万里、风雷九天,都随着他手中长剑奔涌开来。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长吟未落,剑光已自上而下轰然斩落。

  韩言以《玄秘塔碑》镇守中宫。

  铁骨笔如塔如碑,原是七锋阵中最稳的一锋。

  可贾瑞这一剑,似九天银河倒泻,直砸塔身。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

  韩言手中铁骨笔被剑气斩得弯出半寸。

  虎口崩裂,鲜血顺着笔杆淌下。

  他整个人连退数步,险些跌坐在地,脸色惨白。

  “韩长老败了!”

  兰台弟子惊呼未落。

  贾瑞脚下已踏入周巡封锁之中。

  周巡紫毫笔连点。

  《九成宫》法度森严,步步成格,似九重宫墙一齐压来。

  贾瑞长剑却不曾稍停。

  只低吟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剑光一线,乘风破浪。

  那重重宫墙般的笔势,竟被他从正中一剑剖开。

  周巡紫毫笔尖当场崩断,手腕被剑气割出一道血痕。

  踉跄退开,满面骇然。

  “这……这又是什么诗剑?”

  有人失声。

  无人回答。

  因为贾瑞的剑已经到了叶宏面前。

  叶宏狂喝一声,铁笔横砸。

  《古诗四帖》狂草奔雷,满场笔影如暴雨洒落。

  贾瑞剑锋一扬,剑势骤然拔高。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平平淡淡的一句,却带着泰山压顶的无上威压。

  叶宏那满纸奔雷般的狂草拳势,顷刻间便似滚落山脚的乱云。

  贾瑞长剑顺势压下,叶宏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传来

  铁笔被震开,右臂衣袖寸寸炸裂。

  整个人倒退七八步,胸口一闷,喷出一口鲜血。

  兰台四周彻底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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