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一旁的半阙大气都不敢喘,和自家主子待久了,自然也知晓这回谢珩清是真的动怒了,而且还气的不轻。

  他想要上前替沈枝蔓说几句,但想到这树的由来以及意义,他终究还是住了嘴。

  “你说那棵树是叶蓁蓁送到国公府里来的?”待在屋内的沈枝蔓听着银翘打探而来的消息,一时之间不知该笑还是该恼,她长叹了口气,“罢了,这倒也能理解了。”

  她撂下这话,终究没有再说些什么。

  不过掌心里难免会传来隐隐的刺痛感,她又开始有些懊恼了起来。

  或许自己不该动手的。

  说几句也不痛不痒的,人家将那珍贵药材给了自己,如今还这般做,不大体面,她也没有资格去争。

  可还没等她怅然多久,外头便有人传来通报:“世子妃,大太太让您去静雅院中一趟。”

  心里的不安感不由得加强了不少,沈枝蔓攥着手,缓缓站起身来,“是,烦请告诉婆母一声,儿媳马上便过去。”

  沈枝蔓很快便来到了静雅院内。

  屋内檀香袅袅,跪坐在蒲团上的丫鬟在碾茶,姜氏半倚靠在鹅黄色菊花纹引枕上,手里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哪怕是早就知道了沈枝蔓进了屋子,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沈氏,你今日可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听到这话,沈枝蔓瞬间明白了姜氏的意思。

  这是她扇谢珩清巴掌的事儿传到了婆母这里来。

  但她并不觉得这是谢珩清告的状,若她没猜错,她那院子里早就安插了姜氏的眼线。

  “儿媳知错。”

  沈枝蔓径直跪在了地上,那低眉顺目的模样仿佛早就任由姜氏处置了。

  银翘也跪了下来,“是奴婢的错,奴婢擅自破坏了世子那棵树,世子妃并不知情。”

  沈枝蔓赶忙将她拽到身后,“银翘只是糊涂了,不想我受罚。”

  可姜氏却不同于往日那般刁难,她抬起手,身旁的嬷嬷将她搀扶起身。

  “看来你也明白我叫你过来是什么意思了,刘嬷嬷,将那个叫什么翘的押到庭院里先打三十板子。”

  沈枝蔓立即抬起头来,“母亲,这都同她没有任何干系。”

  “你可别以为我不会罚你,也别以为我是个傻子,今日这事儿是谁挑起的事端,我心里门儿清,不必你在这里给我指手画脚。

  你之前规矩学得少,没关系,我可以教你。但有一点你得牢牢记住:夫为妻纲。你去外头好好给我跪着,我没让你起来,你不准起来!”

  沈枝蔓并未按照她说的那般做,反倒是挡在了银翘的面前,她恳求道:“母亲,三十板子下去半条命都没了,还请母亲宽宥!”

  姜氏气的直接将茶盏扔在了沈枝蔓的脚边,热茶飞溅在她裙摆上,“你敢违抗长辈的话?你可要想清楚了,你在这国公府里享受了多少的好处,这些好处你能享,我也能收回去。将人拖下去!”

  很快,银翘便被压在了刑凳上,板子重重挥下,令人听着都不由得心揪。

  沈枝蔓要阻止,偏偏自己都被三个粗使婆子拦住了,“银翘!”

  不过片刻的功夫,银翘身上便被鲜血染红,沈枝蔓知晓再也不能等下去了,她咬住其中一个婆子的手,趁人吃痛,赶紧扑在了银翘身上。

  板子没来得及收住,直接打在了沈枝蔓的身上。

  剧烈的疼痛从身后袭来,沈枝蔓疼的差点眼前一黑,她都不敢想银翘是如何挨了那么多下的。

  那施刑的小厮朝姜氏看了过来,明显是不知该如何抉择,毕竟沈枝蔓是世子妃,要是打坏了,他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姜氏不耐烦:“既然她想要护着那贱/婢,那我也不必留情面,继续打。”

  小厮咬了咬牙,只好举起板子朝沈枝蔓打去。

  沈枝蔓死死闭着眼,耳畔隐约都能听到板子挥舞时带起的风。

  就在小厮手中的板子离沈枝蔓还有几寸之遥,他的手臂便被死死握住,而后他便被推了出去。

  沈枝蔓见板子迟迟没有打下来,不禁抬头望去,恰好对上了那双冷若冰霜的眼。

  不该依靠他的,她素来都这样认为,可她比谁都清楚,只有谢珩清才能终结这场闹剧。

  她踉跄着站起身,抱住了谢珩清,什么尊严、什么脸面她也顾不得了。

  “对不起夫君,我、我今天不该那样做的……”

  谢珩清面无表情地看着怀里的人哭的梨花带雨,像是只犯了错冲着主人喵喵叫的猫儿般。

  他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语气仍旧听不出半分情绪,“你先回去,这里交由我处理。”

  沈枝蔓知道这事成了,眨了眨眼,视线掠过他面颊上隐隐发红的五指印,心虚道:“多谢夫君。”

  说完,她便带着银翘回了院子。

  至于后来是如何处理的,沈枝蔓没有过问,后背上的伤也疼的她无暇去顾及了。

  而也是那日之后,她再未见过谢珩清,不知他是还在生她的气,还是真的被公务绊住了脚,甚至连约定的初一那日都未曾出现。

  她身上的伤就足足养了将近半月,待到她再出门时,日光落在头顶,都快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沈枝蔓看完铺子里的账册后,便去了京城那家最为熟悉的酒楼里,前段日子里自己养伤不是清菜小粥,就是各种活血化瘀的药,喝的她嘴里都快失去味觉了。

  索性等着银翘也好的差不多,便打算趁此机会好好饱餐一顿。

  只是才定好雅间,打算出来更衣,便听到了甜腻的声音——

  “珩清哥哥,我根本不喜欢那个未婚夫。他还未将我娶进门,便让那妾室怀有身孕了。”叶蓁蓁哽咽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谢珩清站的离她也有一段距离,拿出绣帕递给她,并未说什么别的。

  他知道,叶蓁蓁自幼便是被他的恩师当做掌上明珠宠着的,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呢?

  叶蓁蓁接过帕子,泪眼婆娑地望着面前爱而不得的心上人,而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上前抱住了他,“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谢珩清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将人扶正,“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让我做你的平妻,可以吗?”她近乎哀求地看着他,“我不和沈氏争什么,我只想要有个地方能够庇佑住我……”

  沈枝蔓捂住嘴,往后退了几步,而后迅速朝着自己的雅间跑过去,只是才走到拐角处,便撞上了坚硬的肉墙。

  她才要道歉,头顶却传来了欣喜的声音,“蔓蔓!”

  她抬起头来,见到来人是陆濯山,难免有些局促,“陆公子。”

  陆濯山讪讪笑了笑,有些受伤道:“你这忽然喊得这么正式我都有些不习惯了,不如还是和先前那般唤我的字,如何?”

  像是生怕她有负担般,赶忙解释道:“别误会,我今日来这儿只是想来尝尝这家酒楼的八宝葫芦鸭,没想到遇到了你。若你不介意,我请客请你吃饭,你就当做是旧故同你叙旧就是了。”

  沈枝蔓顿了下,轻声唤着他的字:“好的,南野。”

  陆濯山脸上笑意愈浓,露齿时那两颗虎牙带着几分赤城的可爱,“这就对了嘛。”

  说着,他将那雅间的门推开,又特地点了几道沈枝蔓爱吃的饭菜,甚至还特地叮嘱了‘不要藕’,这是沈枝蔓唯一吃了不大舒服的食物。

  他将那碗虾丸鸡皮汤推到沈枝蔓的面前,眼睛里带着细碎光芒,“稍许的葱花,没有让店家放很多。”

  她的喜好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枝蔓心里只觉有暖流涌过,仿佛他们之间还是如旧忆那般,和睦温馨。

  但在她抬手就要接过时,那日谢老夫人赠给她的手镯明晃晃地从衣袖里滑落到了腕骨上,某种不可忽视的事实如兜头冷水泼在了她头顶。

  “南野,我已嫁人了。”她艰涩地开口道。

  陆濯山给她倒茶的手顿了下,而后神色如常地将茶盏递到她面前来,小心翼翼地问:“你过得幸福吗?他有没有让你受委屈?”

  沈枝蔓深吸一口气,她可以撒谎,但想到自己刚才撞见的那一幕,以及那棵自己夫君和夫君白月光种植的文冠树,喉咙里堵了石头般不上不下。

  她默不作声地轻啜了口茶,陆濯山瞬间明白了。

  看来她嫁给的那个男人并不爱她,也不能护着她,不然为什么还要到酒楼里特地点一大桌饭菜,拉着银翘同吃呢。

  这是她只有不开心才会用食物填补的下意识习惯。

  无妨,那个男人不珍惜她。

  他会珍惜。

  ——

  叶蓁蓁才从雅间里擦着泪走出来,忽而便瞧见了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女子的身影袅袅婷婷,让她想要忘记都很困难,是沈枝蔓。

  而沈枝蔓的身侧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不知是不是因为没站稳的缘故,男人扶住了她的手臂。

  如此亲昵,关系必定不一般,而凭着她做女人的直觉来看,谢珩清至今都未曾爱上沈枝蔓,那么沈枝蔓另寻新欢也不是不可能。

  若是此时让谢珩清瞧见了会变成何等情形呢?

  这般想着,她迅速转过身退回了雅间,脸上瞬间浮现出焦急不已的神色,“珩清哥哥,我好像看到嫂嫂了。她是不是遇到了不高兴的事啊,吃醉了酒,连站都站不稳了呢。”

  话落,谢珩清已然站起身来,他问:“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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