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朱雀街上遍地都是放过鞭炮的红纸屑,厚厚地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响。张记馄饨老板把门口的红纸屑扫成一堆,说这不能扔,得留到初五才能倒,这是财气。李记老板娘在旁边补了一句,说你们这些做生意的人连垃圾都舍不得扔。张老板头也没抬,说你家的豌豆黄不也是过夜的豆粉舍不得扔,第二天重新蒸一遍照样卖。李记老板娘把手里擦柜台的抹布往他肩膀上一甩,说你管我。

  沈棠棠抱着小枣从竹里馆出来,沿着朱雀街往沈府走。小枣今天穿着那件红缎面夹袄,领口别了一朵极小的绒花,是她外婆昨天守岁时给她戴上的。她把挂在脖子上的那枚旧铜钱从夹袄领口里掏出来,铜钱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的铜绿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她忽然仰头问她娘:“妞妞姐说今天探险队要选副队长,你觉得我能选上吗?”

  沈棠棠把她往上托了托,说能,你是向导,没有你她们找不到柴房的门。小枣低头想了想,又说可是辰音姐比我高,杏儿比我小,我怕她们不选我。

  沈棠棠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把怀里的小枣抱高了些让她的小脸贴在自己脸颊上,说探险队不是谁高谁就当队长,是谁认得路谁就当向导,谁有力气谁就扛铲子。小枣歪头想了好一阵,然后从她娘怀里探出身子朝巷口的方向张望——她已经等不及要出发了。

  沈府后院今天阳光很好。老槐树的枯枝上蹲了好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吵成一团。月季花圃被雪覆了大半,只露出几根带刺的枯枝。妞妞已经把探险队的装备全搬出来了——柴房里找到的那盏旧马灯,擦得锃亮挂在槐树最低的枝丫上;几张旧草席铺在雪地上当营地;还有一口倒扣的旧木箱,上面摆着她昨天画的那幅探险图。

  她把今天要探索的目标用炭笔在探险图上标了好几个圆圈——西边那棵老枫树,花圃后面那堵矮墙没有掏完的砖洞,还有柴房角落里那几口还没打开的旧箱子。

  辰音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路线,从槐树到枫树,从枫树到矮墙,从矮墙到柴房,每条路线都标注了难易程度。杏儿把她带来的装备一件一件摆好——好几把小铁铲,每人一把;好几个小布袋,每人一个;还有一小捆麻绳,预备翻墙用。她把多余的铁铲排在草席上,铲柄朝外,铲头朝里,排列得整整齐齐,然后拍了拍手在草席旁边蹲下来。

  小枣从她娘怀里跳下来跑到营地中央,把挂在脖子上的那枚旧铜钱掏出来放在探险图正中央。铜钱稳稳地落在枫树和矮墙之间,正对着柴房的方向。

  她指着铜钱对妞妞说,这是宝藏,今天要找比这个更大的。妞妞把铜钱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锈迹,问她是不是真的舍得把它当宝藏。小枣点了点头,说她昨天问过她爹,铜钱放在砖洞里很多年,等那个小孩来找它,后来她来了,所以她把铜钱带走了。

  现在铜钱探险完了,应该让它也当一回宝藏,让别人来找。妞妞把铜钱放回探险图正中央,说好,今天的探险目标是找到比这枚铜钱更大的宝藏,谁找到谁就是副队长。辰音把树枝往地上一插,大声说出发。

  探险队沿着辰音画的路线先往西走。老枫树在后院最西边的围墙旁边,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树皮皴裂得像是老人的手背。树下积了好些尺把厚的雪,雪面上有一串极细的爪印。

  小枣蹲下来看了好一阵,说是野猫,和雪团一样的野猫。杏儿从布袋里掏出她的小铁铲,在枫树根旁轻轻挖了几下,雪下面的泥土冻得很硬,她挖了好一阵才挖出一个极小的浅坑。

  铲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发出极轻微的金属脆响。几个孩子齐声叫了起来,杏儿把铲子放下用手把坑里的碎土拨开,从里面拈出一样东西——一枚顶针,铁锈斑斑,边缘有好几道被针尖磨出来的细密凹痕。她把这枚铁顶针托在掌心里举到阳光下,锈迹在正午的日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小枣凑近了看了看,说这上面有好多小坑。辰音接过去仔细端详了一阵,说是以前绣花的人戴的顶针,那些坑是针尖戳出来的,每一道都是她绣花时留下的。妞妞让她收好,这是今天的第一个宝藏。杏儿把顶针小心地放进自己腰间那只小布袋里,和她那片枫叶碎片放在一起。

  探险队沿着矮墙往东走,穿过月季花圃旁边的碎石小径,来到花圃后面那堵旧砖墙跟前。砖洞还在——上次她们从这里掏出了好几样东西,琉璃珠子、枫叶、光滑石子、旧铜钱。妞妞蹲下来把手伸进砖洞里,这一次她掏得更深了,整条手臂都快探了进去,忽然她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她屏住呼吸好一阵,手缩回来时指尖多了一只极小的布偶——布偶老虎,只有拇指大小,耳朵一边高一边低,左耳朵上的棉线已经松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和竹里馆那只布老虎一样,只是小了好几号。

  小枣接过这只小布老虎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说这是谁藏在这里的。辰音说可能是以前住在这座院子里的小孩藏进去的,和她那枚旧铜钱一样,藏了很多年。小枣把小布老虎托在掌心里,低头看着它歪歪扭扭的耳朵和快要散架的左耳朵,忽然把手举向妞妞说这个给我好不好,我有一只大的,在竹里馆,是祖母用旧被面缝的,左耳朵被我爹小时候啃歪了,后来又给我啃秃了。

  这只小的左耳朵也歪了,和大的那只一样。妞妞点头说好,这本来就是你的。小枣把小布老虎小心地放进自己腰间那只靛蓝色小布袋里,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袋口,仰头朝辰音说大的在家里,小的在这里,它们俩可以当朋友。

  最后一站是柴房。经过上次探险以后柴房的旧木门还虚掩着,推门进去,里面堆着好几口还没打开的旧樟木箱。角落里有一架积了灰的纺车,纺轮上的线已经脆了。

  杏儿用小铁铲撬开最上面那口樟木箱的箱盖,里面全是旧书——书页已经发黄,边角被虫蛀了好些个小洞。辰音翻开最上面那本,扉页上有人用极淡的墨笔写了几行字,她凑近看了好一阵念出声来——“《棠梨煎雪》。”

  小枣从她身后探出头来,说这首曲子她娘会弹。辰音把曲谱合上轻轻放回箱子里,说这箱书可能是很久以前住在沈府里的人留下的,和砖洞里的布偶老虎、枫树下的铁顶针、铜钱、琉璃珠子一样。妞妞在纺车旁边的旧木匣里找到了一只极小的铜铃铛,模样和竹里馆摇篮上那只一样,只是小了好几圈。

  她把铃铛摇了摇,声音极清脆,像两滴泉水同时落在石板上。几个孩子轮流摇了摇铃铛,最后把它挂在探险队那盏旧马灯的提手上,说这是探险队的队铃——找到宝藏就摇一下,找到特别大的宝藏就摇两下,找到最大的宝藏就摇三下。

  傍晚时分太阳偏西了。几个孩子围坐在老槐树下的营地中央,把今天找到的宝藏一样一样排好——铁顶针、布偶老虎、旧曲谱、铜铃铛。加上之前找到的琉璃珠子、枫叶碎片、光滑石子和旧铜钱,探险队的宝藏已经排了大半个草席。

  妞妞把今天的探险结果画进了探险图里——枫树底下画一枚顶针,砖洞旁边画一只小老虎,柴房里面画一本曲谱,纺车旁边画一只小铃铛。她用炭笔在探险图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探险队今日战果。”然后歪头想了很久,在旁边添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大获全胜”。

  小枣把小布老虎从布袋里掏出来放在探险图上,说它和家里那只大的可以当朋友。辰音说那只大的她见过——在竹里馆摇篮旁边,左耳朵被裴叔叔小时候啃歪了,后来被枣儿啃秃了。她说她们家也有传下来的东西——她爹在江南刻版用的那把旧刻刀,刀柄上刻着“兰舟”。

  她爹说这些传下来的东西不是死物,是上一辈人把手放在上面,把手劲和温度留在上头。小枣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小布老虎,歪着耳朵,露出一团发黄的棉絮,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咬它耳朵时嘴里那股旧棉花的味道,和她咬家里那只大的时一模一样的旧棉花味。

  妞妞把探险图卷起来用麻绳系好,说以后每次探险都要画一张,枫树下的顶针、砖洞里的小老虎、柴房里的曲谱、枯井边的石子,把后院里所有能找的宝藏都找完。她顿了顿又说,等后院找完了就去竹里馆找,竹里馆找完了就去梧桐巷找,把所有能找到的宝藏都画进探险图里。

  辰音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今天她发现的布偶老虎是今天最大的宝藏,队长是妞妞,副队长是她。小枣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把小布老虎往袋子里又塞了塞,只露出歪歪的那只左耳朵。

  回到竹里馆时天已经擦黑了。小枣把她的小布老虎放在摇篮旁边那只大布老虎旁边,两只老虎并排坐着,一只左耳朵歪了,一只左耳朵秃了。她把探险队队铃挂在摇篮横梁上,和银铃铛并排,然后从摇篮里探出半个身子朝灶房喊:“娘,我们今天在后院找到了好多宝藏!枫树下有顶针,砖洞里有小老虎,柴房里有曲谱,纺车旁边有铃铛!妞妞姐说我是副队长!”

  沈棠棠从灶房里探出头,笑着说了句妞妞姐说得对,探险队的向导知道砖洞在哪,比队长还重要。她又问找到的小老虎放在哪里了,小枣指了指床头说和家里那只大的放在一起。沈棠棠低头看了看那两只老虎,说它们长得真像,耳朵都是歪的。

  夜里竹里馆安安静静,裴钰把院子里散落的碎石子重新铺好。小枣趴在摇篮边沿上跟他说探险队找到了新的宝藏,她现在是副队长了,明天还要去找柴房里剩下的那几口箱子。

  裴钰把她蹬开的薄被重新盖好。小枣把被子拉上来只露出两只眼睛。窗外月牙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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