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戚许双手不便,只得用肩膀夹着话筒,此刻彻底愣住。

  她从小在乡下,挤着破旧土房长大,就连茅房都是几根木头搭成的茅坑。

  什么筒子楼,平房……都是城里人住的地方。

  她压根不懂这两种的区别,见都没见过。

  可沈先生问得那样认真,像是真的在等她拿主意。

  这是尊重!

  林戚许怯懦地开口,声音软软,低声问道。

  “您……您更喜欢哪种?”

  沈政屿听到这话,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

  他垂下眼,停顿了两秒。

  稍微细想,他便懂了这份刻进骨子里的退让,从何而来。

  长久被忽视压榨,没有人问过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久而久之,她就成了这样卑微温顺的性子。

  凡事先看人脸色,永远将自己放在最后。

  听筒里,安静的那几秒。

  落在了卑微敏感的林戚许耳中,成了无声的责怪,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慌乱裹挟着自卑,骤然席卷全身。

  再次开口,添了几分小心翼翼。

  “我没见过城里的房子,您决定……”

  沈政屿瞬间听出她的局促不安,立刻出声打断她的话。

  “我都可以。”他语气宠溺,“你挑你喜欢的,怎么舒服怎么来。”

  这句话,穿过电话线,不轻不重地砸在林戚许的心口上。

  或许是男人的声音太过温柔,她想也不想地老实说出自己的念头。

  “那就平房吧,姆妈以前在院子里种了好多花,可好看了!”

  “我……我也想种!”

  说完她立刻后悔了,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自作主张了,迅速改口。

  “不过……筒子楼也挺好的,热闹!邻居能互相照应,我不挑的。”

  “您看哪个方便……”

  “那就平房。”

  沈政屿隔着话筒,声音沉稳内敛。

  “院子够大,想种什么都能腾出地方,你喜欢就好。”

  喜欢就好。

  简简单单四个字,瞬间戳中了林戚许深藏心底的委屈。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胸口闷闷堵堵的,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不敢哭出声,害怕话筒那头的沈政屿听见,嫌弃她矫情又脆弱。

  细细密密的抽泣气音,清晰地传入沈政屿耳中。

  周身温柔的气息,刹那间沉了下去,眸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戾气。

  他心疼她的委屈,更恼那些过往磋磨,把好好一个小姑娘逼得连喜欢都不敢大方说出口。

  他放软声线,嗓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成熟男人独有的温柔和包容。

  “我能提一个要求吗?”

  没有询问为什么哭。

  没有安慰和扯大道理。

  更没有戳破她倔强笨拙的小心。

  太过直白的安抚,只会让她更加窘迫难堪。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正在偷偷掉眼泪的林戚许猛地一僵。

  她带着未散的浓厚鼻音,乖乖应声。

  “您……您说……”

  她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就像从前在家里,阿爹总是训骂姆妈一样。

  “以后对我,不要尊称您。”

  “能做到吗?”

  林戚许彻底怔住,眼泪悬在眼眶边缘,忘了落下。

  他和阿爹不一样!

  过了许久,她才挤出来一个软糯沙哑的字。

  “能……”

  沈政屿听见那一声哭哑的应答,沉默了两秒。

  只是把话筒往嘴边贴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柔很稳。

  “嗯,记着就行,好好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

  沈政屿挂断电话,面上的笑容淡去,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方远征靠在门框上,咂着嘴直摇头。

  对外人冷得像块铁,唯独对电话那头的小姑娘,温声细语得判若两人。

  “听够了?”

  沈政屿目光淡淡扫过来,语气不咸不淡。

  方远征抱着胳膊,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啧,沈政屿同志,你这作风,有问题啊!”

  “一把年纪,牙都要酸倒了。”

  沈政屿懒得理会好友的打趣,神色淡然地径直越过他,迈步走出话务室。

  不止今天,后面连着几天,沈政屿的反常举动,都一次次叫方远征跌破眼镜!

  家属院的住房审批一下来。

  沈政屿就拎着方远征这个免费劳动力,亲自过来收拾新房。

  他对着杨明,逐项交代事宜,每一件都细致入微,面面俱到。

  “屋子门窗有些老旧了,插销的地方全换了,务必保证严实。”

  “厨房的土灶台拆了,换成煤气炉子……”

  “床和柜子基本配齐,不要花哨,实用就好。“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想起女孩心心念念的高考,又轻声补了一句。

  “书桌配大一点的,她念书要用。“

  衣食住行,读书起居,他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

  从头到尾,他吩咐的每一件事,都围着林戚许。

  一旁攥着砂纸被迫充当小工的方远征,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啧啧感慨。

  “老沈,你这也太仔细了,我当年写思想汇报都没你这么面面俱到。”

  “还有这墙,知道的你这是布置新房,不知道的以为你在这儿画作战图呢!”

  方远征这话一出口,沈政屿刚好蹲在院子里,正用手掌丈量墙角一块空地的尺寸。

  闻言他头也没抬,语气淡淡。

  “作战图画好了才能打胜仗。”

  方远征噎了一下,冲杨明努努嘴,低声嘀咕。

  “看见没?这人铁树开花,比春天的麦子还疯长。”

  杨明低着头没有搭话,心想这才哪到哪!

  *

  石雨柔这几天,过得胆战心惊。

  她四下张望,捏着小皮包,心跳如鼓。

  “你也看见了,我现在根本不敢出门,不知道林戚许在哪儿。”

  石雨柔没见到熟脸孔,长吐一口气。

  她今日的打扮极其普通,灰布麻衣,扔进人堆里都半天找不出来。

  就在她的对面,一个长相美艳的年轻女孩,穿着当下最时髦的小洋裙,烫着时兴的卷发。

  脸色阴沉不定。

  石雨柔见对面的女孩半天不说话,心里越发没底。

  又压着嗓子催了一句。

  “林娇娇,你倒是说句话呀。”

  “我为了你的事,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你现在这副脸色给谁看?“

  “急什么。”

  林娇娇丢给她一个眼色,阴冷道。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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