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琴有古怪!

  陆沉心中暗道。

  他目光落在陈芸儿身上。

  这个碧落山庄的女人,气息不过气关九重,距离宗师还差着很长一段路。

  以她的境界,能发挥出方才那般凌厉的音波刀,在陆沉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寻常气关九重,真罡浑厚,武技精纯,可要论杀伤力,绝不可能一刀斩断十炼玄铁剑。

  那已经不是真罡的范畴,而是某种更霸道的力量。

  加上先前在六扇门那些捕快手里见过的诡异锁链。

  陆沉断定,问题必然出在他们手中的兵刃上!

  那些东西,已经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刀剑,而是更接近法宝的范畴。

  可他在玄教众人身上缴获的那些法宝,他都曾仔细把玩过。

  那些东西必须在特定条件下以特定手段才能激发威能。

  而且在他手中,威力远不如自己的武技功法。

  所以他从未用过,全都交给谢星河处理掉了。

  但安崖府这些人手中的东西,截然不同。

  它们的威力被某种力量极大地增强了,强到连陆沉都感到威胁。

  若是玄教那些人手中也有这样的法宝,他不敢想象他们的实力会提升多少!

  这些东西上的气息古怪而陌生。

  不是大乾的,不是玄教的,甚至不像是中原任何一家的东西。

  陆沉接触的东西太少,来自庆国的诡异手段,云蒙神庙的蛮神气息,他都无力分辨。

  但他知道,六扇门中肯定有人能分辨。

  他只需要将这些东西带回去,交给谢星河,自有定论。

  反正有一点他很清楚。

  连大乾朝廷和谢星河手下的捕头都没有用上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安崖府。

  这些东西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疑点。

  陈芸儿的手指落在琴弦上,轻轻拨弄。

  不是厮杀时的急促,而是一曲轻柔的《梅花三弄》。

  琴音清越,如山间清泉流过石上,又似月下梅花随风轻颤。

  她弹得极慢,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在空气中凝滞片刻,才缓缓散开。

  那琴声之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空灵与幽远。

  仿佛不是在荒山野岭,而是在雅致的园林中,在细雨蒙蒙的屋檐下,在焚香静坐的书斋里。

  古人云:“琴者,禁也。禁邪归正,以和人心。”

  又云:“大声不震哗而流漫,细声不湮灭而不闻。”

  陈芸儿的琴声,正是如此。

  不急不躁,不亢不卑,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既不张扬,也不隐晦。

  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细语,又像是远山传来的钟磬余音。

  陆沉听着那琴声,面色不变。

  他看着陈芸儿,忽然开口:“你以为,只靠这个,就能让你活命?我今天就拿不下你?”

  陈芸儿没有抬头,手指依旧在琴弦上游走,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

  倒是她身前那个捧着香炉的童子,抬起头来。

  那童子生得眉清目秀,年纪不过十二三岁。

  可那双眼睛中,却满是与年龄不符的轻蔑与倨傲。

  他撇了撇嘴,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刺耳的尖刻:“你以为你是什么人,还想拿下我主?我主只是不想要你狗命,你才有资格活着!”

  旁边另一个执拂尘的童子也抬起头来,应和道:“就是!我主杀人,弹指之间。”

  “也就是你这乡巴佬没有见识,才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两个童子一唱一和,声音清脆如铃,可那话中的轻蔑与嘲讽,却比刀剑更刺人。

  陆沉没有动。

  他只是看了那两个童子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

  可下一瞬。

  “嘭!嘭!”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

  那两个童子的头颅,如同被铁锤砸中的西瓜,轰然碎裂。

  鲜血,碎骨,脑浆,四散飞溅,溅在陈芸儿的碧色长裙上,溅在那张乌黑的古琴上,溅在袅袅升起的沉香上。

  两个无头的尸体僵立了片刻,然后软软倒下,手中的香炉和拂尘叮当落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陈芸儿的脚边。

  “聒噪。”

  陆沉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场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碧落山庄的女修面色惨白,握紧了手中的短剑,却没有人敢动。

  苍梧剑派的弟子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陈芸儿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琴声戛然而止,山谷中只剩下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她低下头,看着那两具无头的尸体,看着溅在裙裾上的血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沉。

  那张姣好的面容上,那从容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冰冷,如同冬日寒霜般的怒意。

  “天赐侯真是好威风。”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依旧清脆如珠落玉盘,可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只会拿我手下的童子出气?”

  陆沉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猫戏老鼠,又像是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猎物。

  “只是还没有轮到你罢了。”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朝陈芸儿走去,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既然你这么着急想死……”

  他右手缓缓握拳,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那我就来成全你。”

  铁衣门的残存弟子瘫坐在碎石与血泊之间,一个个面色惨白,气息萎靡。

  他们的三叔死了,少主死了,霹雳弹用尽了,连逃跑的勇气都被那一支支夺命的箭射得粉碎。

  可此刻,当他们看见陆沉抬脚走向陈芸儿,看见那两具无头的童子尸体躺在碧色长裙之下,看见那张姣好的面容上浮起的阴沉怒意。

  他们心底,竟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人悄悄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有人低下头,掩饰唇角那一抹几乎压不住的笑意。

  还有人甚至在心中暗暗祈祷,打起来,最好两败俱伤,最好同归于尽。

  苍梧剑派的人也是如此。

  那几个还活着的弟子互相搀扶着,站在远处,浑身是伤,衣袍碎裂,眼中满是惊惧。

  可当他们看见陆沉惹怒了陈芸儿,看见那个一向从容出尘的女人终于变了脸色,他们心中竟也生出一丝隐秘的快意。

  “天赐侯完了。”

  一个苍梧剑派的弟子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门说。

  “他不知道他招惹的是谁。”

  那同门点点头:“碧落山庄的陈芸儿,那是咱们安崖府最不能惹的人之一。”

  “前两年有个不长眼的家伙,仗着自己是气关九洞,在碧落山庄的地盘上闹事,杀了她一个外门弟子。”

  “陈芸儿一个人,找上门去,那家伙的宗门,在安崖府也算小有名气,门中长老四五个,个个都是气关八洞,九洞的好手。结果呢?”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敬畏。

  “她一曲未毕,连杀三位长老。”

  “那家伙跪在地上求饶,磕头磕得满脸是血,她看都没看一眼,一根琴弦飞出去,人头落地。”

  那同门冷笑一声:“今天陆沉可是杀了她的贴身童子。”

  “这两个童子,从小跟着她,比亲弟弟还亲。”

  “以陈芸儿的性子,今天不把陆沉的脑袋摘下来,她是不会罢休的!”

  另一个苍梧剑派的弟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插嘴道:“而且你们别忘了,碧落山庄和咱们不一样。”

  “遇到咱们,打不过可以跑,可以求和,碧落山庄那些女人,向来是睚眦必报。”

  “得罪了她们,比得罪了安家还麻烦。”

  几人纷纷点头,目光中满是期待。

  他们看着陆沉走向陈芸儿,看着他握紧拳头,看着他那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知死活!

  你真以为,杀了几个铁衣门的莽夫,杀了沈怀远,就能在安崖府横着走了?

  你真以为,天赐侯这个名头,能压得住碧落山庄的怒火?

  铁衣门那边,一个年长的弟子望着陈芸儿,低声对身旁的师弟说:“看着吧,天赐侯今天必定要栽!”

  他顿了顿,补充道:“碧落山庄的底蕴,不是他能想象的。”

  “陈芸儿手里的那张琴,据说不是凡间之物,她平时不怎么出手,是因为没人值得她出手。”

  “现在陆沉杀了她的童子,那是把她彻底惹毛了。”

  师弟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在陈芸儿裙裾上那溅开的血迹上,又落在陆沉挺拔的背影上,心中五味杂陈。

  “可是……那个天赐侯,真的很强,沈长老都死在他手里了。”

  “强?”

  那师兄冷笑一声:“沈长老是强,可他那是武道的强。”

  “陈芸儿不一样,她的手段,可不是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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