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指挥使说起斩龙人的时候,交给我的只有这定龙盘。”

  “据说,这只是斩龙人一脉的一个特殊能力罢了。”

  陆沉将玉佩收入怀中,指尖摩挲着那温润的玉面,心中暗自思忖。

  “真正厉害的手段,还在于那把斩龙剑上!”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已经黯淡下去的玉佩,思绪翻涌。

  这定龙盘其实也是一件炼制出来的法器,与玄教那些炼制成的法器一样。

  想要使用这东西,本身是需要有比较苛刻的前提条件的。

  若非他身负斩龙人血脉,若非他在这龙脉之地,这枚玉佩在他手中,与一块普通的石头无异。

  可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定龙盘之间确实存在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不是血脉的呼应,而是更深层更本质的契合!

  他在操控定龙盘的时候,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力量在经脉中流淌,如同久别重逢的故人,没有丝毫排斥。

  使用这东西就能将龙脉的气机纳入体内,都有如此功效,不知道斩龙剑到底能有什么能耐?

  陆沉心中涌起一丝期待,又迅速压下。

  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行了,你们能离开这里的,赶紧离开。”

  他抬起头,朝周围那些蜷缩在路边瑟瑟发抖的苦役说道。

  那些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坚硬的岩石上,砰砰作响。

  “多谢侯爷!多谢侯爷!”

  有人泣不成声,有人语无伦次,有人只是拼命磕头,说不出一个字。

  他们不知道这位年轻的侯爷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他们。

  但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终于能脱离这该死的地方,他们也能回家去了!

  哭声,感谢声混成一片。

  那些衣衫褴褛的身影互相搀扶着,沿着来路跌跌撞撞地向上爬去。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年轻人站在幽暗中,衣袍猎猎,周身仿佛有淡淡的光。

  他们记住了这个身影,这个在绝望中给他们带来希望的人。

  更多的人记住了他的名字。

  天赐侯!

  若是此行真的能够活着回去,他们必定会为天赐侯立上一座生祠!

  陆沉没有看他们。

  他盘膝坐下,闭上眼,心神沉入定龙盘之中。

  玉佩温润,贴在他胸口,随着他的心跳微微起伏。

  他能感觉到,这龙脉的气机并非死物,而是活的。

  它有呼吸,有心跳,有喜怒哀乐。

  《雪心赋》有云:“龙者,山之行也。气者,水之随也。龙行则气行,龙止则气止。”

  又云:“龙脉贵在生气,生气绝则龙死,龙死者不可复生。”

  可这条龙,分明已经死了,却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地复活了。

  它的呼吸是紊乱的,心跳是杂乱的,喜怒哀乐是扭曲的。

  那是一种被强行拼接,被强行唤醒,被强行奴役的复杂触感。

  陆沉的感知沿着地脉延伸,一寸一寸地探查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那些金红色的光芒,不是龙脉的本源,而是附着在它身上的病灶。

  是那些觊觎龙脉之力的人,用秘法血祭,用无数苦役的尸骨,强行灌注进去的邪力。

  它们不是龙脉的一部分,而是寄生在龙脉上的毒瘤!

  《葬经》曰:“地脉之行,起伏为龙。龙脉生恶,则一方水土皆受其殃。民多疾疫,五谷不登,百兽不宁,鬼神不安。”

  这条龙脉,显然已经病入膏肓。

  陆沉睁开眼,站起身。

  他已经确定,自己可以做到将这些气脉轻易融入体内,并且在短时间内拥有掌控外界天地之力的程度。

  他抬头看了一眼上方那片正在渐渐远去的人影,然后纵身一跃。

  风声在耳边呼啸,岩壁在两侧飞速后退。

  他没有像之前宁青虹带着他的那样,如同羽毛一般缓缓下落。

  而是先任由身体自由坠下,然后心念一动。

  天地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托住他的身体,如同无形的羽翼,将他稳稳托在半空。

  他站在虚空中,衣袍猎猎,俯瞰下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金红色光芒。

  凌空虚度!

  这是宗师的权柄,是武人与天地交感后才能触及的门槛。

  而此刻,他凭借定龙盘,凭借斩龙人的血脉,凭借这片龙脉之地的主场之利,提前触碰到了这个境界!

  陆沉落在地上。

  脚下是一片平坦的地面。

  不像是岩石,而像是某种半透明泛着暗黄色光泽的晶体。

  如同凝固的琥珀,又像是被压实的黄水晶。

  晶体表面光滑如镜,隐约能看到下方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像是气机,像是龙脉的脉络。

  这浑然是地气凝聚到极致后形成的具象!

  他蹲下身,手指触了触那晶体,入手冰凉,光滑如镜。

  然后他看见了尸骨。

  那些尸骨散落在晶体地面上,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已经半截嵌入晶体之中,像是从高处坠落时被这坚硬的地面砸得支离破碎。

  可奇怪的是,所有的尸骨都是白色的。

  森白干净,没有一丝血迹的白。

  像是血肉都尽数被抽干了一样。

  《管氏地理指蒙》有云:“龙脉之地,气机凝聚,若以血肉献祭,则地气受染,化为妖异。”

  这些人的血,恐怕就是成为了献祭所用的祭品。

  陆沉站起身,目光沿着晶石地面向前延伸。

  前方,是一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地窟。

  穹顶高不可测,四壁被凿得千疮百孔,像是被某种巨大的虫子蛀过的朽木。

  地窟的中央,金红色的光芒最为浓郁,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那片区域笼罩其中。

  而在那光罩之中,两股力量正在剧烈碰撞。

  宁青虹的长枪如同一条青色的蛟龙,在金光中翻飞腾挪。

  每一次刺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可她对面的那个身影,却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

  任凭狂风暴雨,岿然不动。

  那是一个胖大的和尚,身披金红色袈裟,盘膝坐在一块凸起的晶石上,如同一尊被供奉的佛像。

  他的身体圆滚滚的,像是一个被吹胀的气球,可那臃肿之下,藏着让人心悸的力量!

  一双蒲扇般的大手,每一次拍出,都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威势,将宁青虹的枪势硬生生压回去。

  宁青虹一枪刺出,枪尖燃起青色的闪电,刺破空气。

  肉眼都能看见那些被撕裂的气流在枪尖两侧翻滚,留下一道短暂如同伤口般的空白痕迹。

  那一枪快到了极致,快到了连声音都被甩在身后。

  只有一道青色的光,从枪尖炸开,直直刺向那胖和尚的咽喉。

  胖和尚脸上那一直挂着从容的,甚至带着几分慈悲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他的双眼猛然圆睁,那双平时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此刻瞪得如同铜铃。

  眼中带着一种赤裸裸,如同野兽般的凶光。

  他抬起右手,蒲扇般的大手猛地向前一按。

  那只手掌按出的瞬间,整座地窟都在颤抖!

  他们脚下的晶石地面龟裂出无数道裂纹,头顶的碎石簌簌落下。

  一股金红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与宁青虹枪尖的青色闪电正面碰撞。

  一声低沉如同闷雷般的嗡鸣向四周扩散出去。

  那声音不大,却震得陆沉耳膜生疼,震得他体内的气血翻涌如潮!

  宁青虹的枪尖停住了。

  那只手掌按在她的枪尖上,如同一座山岳镇压四方。

  任凭她如何催动,都无法前进分毫!

  胖和尚的手掌上,金红色的光芒与青色的闪电碰撞,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他的手臂微微颤抖,额角青筋暴起,可他的身形却纹丝不动。

  “指挥使。”

  胖和尚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得意:“在别的地方,我不如你。”

  “可在我这佛门圣地……”

  他顿了顿,那双手猛地发力,将宁青虹连人带枪推出去数丈。

  “你还想与我拼力气,就未免有些太小看人了!”

  宁青虹倒退数步,枪尾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槽,稳住身形。

  她的面色微微发白,呼吸略显急促,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鼠辈!”

  她冷声道:“禅宗佛门导人向善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在这里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就不怕报应吗?”

  胖和尚摇了摇头,那圆滚滚的脸上重新浮起那抹从容的笑意。

  他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声音温和得如同在讲经说法:“指挥使未免有些偏颇。”

  “如今天变将至,未来气机不定,有无穷可能。”

  “禅宗一门,不过是先前那些神佛遗留下来的痕迹罢了。”

  “而我们……”

  他抬起头,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精光:“在天变之后,一样能够成为神佛,成宗做祖!”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向这片被金红色光芒笼罩的地窟,指向那些嵌在晶石中的尸骨,指向那条被扭曲,被榨取的龙脉。

  “所谓清规戒律,所谓世人眼光,在我等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积累了足够的底蕴,才能够在天变之中争那一线曙光!”

  他看向宁青虹,唇角缓缓咧开:“难道指挥使,不是这样的筹谋?难道朝廷,不是这样的想法?”

  宁青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争不来堂皇大气,只能做这蝇营狗苟的事情!”

  她抬起长枪,枪尖直指那胖和尚的咽喉。

  “想勾结外敌,吞了岭南的龙脉,补益自身?”

  她的声音骤然转冷,枪尖上青色的闪电再次燃起,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炽烈,更加狂暴。

  “那你不妨试试,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

  话音未落,她已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她的身形出现在胖和尚面前。

  长枪刺出,枪尖上的青色闪电化作一条咆哮的青龙,张牙舞爪,朝胖和尚的胸口扑去!

  胖和尚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双手齐出,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同时向前按去,掌心金红色的光芒如同两轮烈日,与那条青色的巨龙正面相撞。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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