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后,陆深和渡鸦停在索霍区边缘一家已经打烊的私人诊所后门。

  防盗门上挂着三把黄铜重锁。

  渡鸦靠在砖墙上,失血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皮夹,抽出一长一短两根带倒刺的金属拨片。

  这家伙甚至没有低头看锁孔。

  他的手指在锁芯里极快地拨动,凭借指尖传来的微小机械震动,判断弹子的位置。

  “咔。”

  第一把锁开了。三秒。

  “咔。”

  第二把。两秒。

  当第三把锁在不到五秒内被打开时,渡鸦的眼底闪过极深的诧异。

  这个年轻华裔,到底是什么来路?

  陆深推开门,把渡鸦扶了进去,反锁。

  诊所里一片漆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医用酒精的味道。

  陆深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手术台上方的一盏聚光灯,光圈调到最小。

  “躺下。”

  陆深把渡鸦按在手术台上,从旁边的玻璃柜里翻出剪刀、镊子、生理盐水和医用纱布。

  “咬住。”陆深把一块干净的纱布卷成团,塞进渡鸦嘴里。

  没有麻药,没有寒暄。

  陆深用剪刀直接剪开渡鸦那件被血浸透的风衣袖子。

  九毫米的弹头虽然贯穿了右肩,但运气不错,没有伤到大动脉和骨头。

  陆深拿起镊子,把生理盐水直接倒在伤口上冲洗。

  “呜——”

  渡鸦死死咬住纱布,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身体像一条触电的鱼一样向上弹了一下。

  陆深的左手像铁钳一样按住他的肩膀,右手拿着镊子在血肉模糊的伤口里翻找,清理碎布片和火药残渣。

  他的动作粗暴但极其精准,上药,缝合,缠纱布。

  前后不到十分钟。

  “死不了,但三天内不能乱动。”

  陆深把沾血的医用垃圾全部扫进一个黑色塑料袋里,连同渡鸦那件破风衣一起卷好,塞进诊所角落的医疗废弃物焚烧炉里,按下销毁键。

  渡鸦吐掉嘴里的纱布,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陆深熟练地抹除现场痕迹,心中的诧异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二十分钟后。

  两人离开诊所。

  陆深在两个街区外顺手牵羊了一辆停在暗巷里的老款福特轿车。

  点火,挂挡,车子滑入夜色。

  渡鸦的暂时落脚点在伦敦东区的一栋破旧公寓楼里。

  “在车里等我,发动机别熄火。”

  陆深把车停在距离公寓楼一个街区外的阴影里。

  渡鸦捂着右肩,看着陆深推门下车,在见识了陆深今晚的一系列操作后,他很清楚,在这种随时可能被灭口的环境下,把后背交给这个男人是唯一的活路。

  陆深绕到楼后,顺着生锈的消防通道向上攀爬,动作轻盈得像一只夜行的猫。

  三楼。

  渡鸦的房间外。

  陆深蹲在窗台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面小巧的反光镜,借着微弱的月光,探查屋内的情况。

  门缝底下的灰尘没有被踩踏的痕迹,窗台内侧的一根头发丝还在原位。

  确认安全。

  陆深推开窗户,翻身入内。

  房间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按照渡鸦在车上的交代,陆深走到床铺前掀开床垫,用匕首撬开床板下方的一块木条。

  一个扁平的铁盒藏在暗格里。

  陆深拿到东西,没有停留,原路返回。

  ……

  半小时后。

  伦敦南区,一家不需要登记护照的汽车旅馆。

  陆深把渡鸦安顿在房间里,拉上厚重的窗帘,打开台灯。

  他坐在简陋的木桌前,戴上手套,打开了那个铁盒。

  一张发黄的加密电报抄件原件。

  陆深的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

  发报人:霍夫曼。

  时间:1986年6月10日。

  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立即暂停所有与‘北极星’线的联系,所有人员原地待命,不得主动接头,不得回复任何信息。此令最高机密,阅后即焚。”

  北极星,就是波利亚科夫的代号。

  陆深看着那个日期,眼神冰冷。

  6月10日。

  这正是克格勃在莫斯科全面收网的前七十二小时。

  霍夫曼提前知道了克格勃的行动,但他没有下令撤离,没有启动紧急营救,而是下令“原地待命,暂停联系”。

  这是把那三十七个潜伏特工钉死在原地,当成了献给克格勃的祭品!

  陆深看向坐在床边的渡鸦。

  “除了这些死物,你还有什么?”

  渡鸦抬起头,眼神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我。”渡鸦指着自己的胸口,“我能准确说出在莫斯科和东柏林牺牲的十七名特工和二十名线人的真实姓名、代号、牺牲时间和地点。”

  他咬着牙,“我还能指认霍夫曼和克格勃联络员接头的暗号、时间和地点。他在维也纳的咖啡馆,用那些兄弟的命,换取了克格勃承诺不在西德某几个选区制造骚乱的政治交易。那些交易的账户流水,我知道是从哪家瑞士银行走出来的。”

  陆深沉默了。

  在铁盒的底部,还有一张偷拍的照片。

  黑白画质,有些模糊。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霍夫曼,另一个是一个穿着苏军制服的男人。

  两人在交谈,霍夫曼手里递过去一个公文包。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1986年5月,柏林墙检查站。”

  陆深盯着那个苏军军官的侧脸。

  虽然模糊,但他认出了那个人。

  不是克格勃的反间谍主管,而是苏联驻东德第八近卫集团军的一名后勤处长。

  原来如此。

  陆深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快速拼凑。

  霍夫曼用三十七个特工的命,不仅换取了政治交易,还换取了这份虚假的“第八近卫集团军大规模前沿部署”的情报配合!

  这是一场欧洲站高层和苏联地方军头联手演的戏!

  他们用战友的血,骗取了华盛顿四百五十万美元的情报特批费!

  80年代也有这么狠的史密斯专员啊!

  陆深把铁盒合上。

  “在这里待着,除了我,谁敲门都别开。”

  陆深把一把装满子弹的格洛克扔在床上。

  “如果你死在这,那三十六个人的,就永远没人报了。”

  渡鸦握住枪,重重地点了点头。

  ……

  凌晨。

  陆深回到了自己在伦敦的临时住处.....使馆区附近的一栋高级公寓。

  他推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

  那些跟着他来欧洲的审计小组的尖刀们,此刻一个都没回来。

  梅费尔区的温柔乡,那些名表美酒和刻意安排的东欧女郎,显然把这群长期被压抑在兰利总部的官僚们迷得神魂颠倒。

  他们演“贪婪”,演着演着,也许就入戏了。

  陆深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冰水一口喝干。

  他走到窗前,看着伦敦沉睡在夜幕下的建筑轮廓。

  他开始复盘。

  表面上看,他今晚收获巨大。

  但这远远不够。

  欧洲站这帮老军阀虽然腐败虽然倒灌假情报,但他们手里捏着一万两千名特工。

  这些天除了今晚这场意外的遭遇,他通过那些表面账目得到的信息太少了。

  但也不能急,这是干特工的大忌。

  必须等这第一把火烧起来,看清火光背后的阴影,才能走下一步。

  陆深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的身体,他闭上眼睛,让水流带走身上的血腥味和神经的疲惫。

  洗完澡,陆深躺在床上。

  但他没有睡熟,大脑始终保持着警觉,任何微小的声音都能让他瞬间醒来。

  浅眠。

  ……

  第二天上午九点。

  陆深准时出现在格罗夫纳广场的欧洲站总部大楼。

  他刚跨进大堂,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和平时那种懒散、官僚的气氛不同,今天的欧洲站,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张力。

  走廊里的外勤特工行色匆匆,手里拿着保密文件夹快步穿梭。

  各个办公室的门紧闭着,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电梯口,内部协调处主管门格尔正在对几个行动特工低声交代着什么,他脸上的刀疤因为绷紧的肌肉而显得更加狰狞。

  看到陆深走过来。

  门格尔停止了交谈,那几个行动特工也立刻闭上了嘴,目光不善地盯着他。

  陆深停下脚步,眼神平静地和门格尔对视。

  “早上好,门格尔主管。”陆深的语气里带着昨晚酒后的慵懒,“昨晚那场雨,下得可真够大的。”

  门格尔的眼角微不可查跳了一下。

  “早上好,陆先生。”

  门格尔的声音比昨晚更加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实际上,暴风雨,真的来了!

  与此同时,欧洲站大楼顶层。

  站长克劳斯的独立办公室里,厚重的隔音橡木门死死紧闭。

  平日里总是维持着优雅和体面的克劳斯,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双手撑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胸膛剧烈起伏。

  “三个高级外勤!”

  克劳斯突然抓起桌上的一个水晶烟灰缸,狠狠地砸向墙角。

  “砰”的一声闷响,水晶碎裂的残渣溅得满地都是。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副站长霍夫曼脸色铁青,一声不吭地承受着克劳斯的怒火。

  “你们告诉我那是三个经过严格训练的清道夫!去解决一个已经被逼到死角的残废!”克劳斯的声音几乎是咆哮着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结果呢?被人像杀鸡一样全部爆头!”

  霍夫曼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弹壳,对方用的是自制收壳器。手法极其专业,绝对是顶级的战术射击专家。渡鸦被带走了。他手里有东西……”

  “我当然知道他手里有东西!”

  克劳斯猛地直起身子,双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一旦渡鸦把这些东西交给兰利,我们所有人都得上法庭!”

  “老板,那帮审计员昨晚都在梅费尔区喝得烂醉,我们的人盯着……”

  “蠢货!”克劳斯粗暴地打断了霍夫曼的辩解,“两个可以进博物馆的蠢货!”

  霍夫曼愣住了。

  克劳斯狠声吼道:

  “启挖地三尺,也要把渡鸦给我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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