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26日,上午,唐宁街10号。

  伦敦的天还是灰的。

  丘吉尔一夜没睡。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秘书送进去的咖啡换了一杯又一杯,每一杯都只喝了一半。烟灰缸里的雪茄头堆成了一座小山,灰白色的烟灰落在桌上,像什么东西碎掉了。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的是昨天的投票记录——322:318。四票之差。他没有再看,但那个数字刻在他脑子里,擦不掉。他翻到下一页,是哈利法克斯在议会辩论中的发言稿摘要。他不想看,但他的目光还是落在了那一行上——“打赢了战争,输掉了帝国——这不是胜利。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投降。”

  他把那页纸翻过去,不想再看了。

  他想起昨天议事厅里的场景。那些人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走向“赞成厅”。他坐在座位上,雪茄灭了,没有重新点燃。他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给哈利法克斯,是输给了那些数字——黄金储备、商船损失、进口能力。那些数字不会说谎。

  但他心里有一团火,熄不了。

  他拿起电话。“备车。进宫。”

  秘书立刻联系白金汉宫。国王上午有空。

  轿车驶过伦敦的街道。窗外,城市在晨光中缓缓后退。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早起的人在赶路。一家杂货店的老板正在卸货,一箱一箱地往里搬。电线杆上贴着征兵广告,画着一个威武的士兵,旁边写着“YOUR COUNTRY NEEDS YOU”。那张海报贴了很久了,边角已经卷起。

  丘吉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他想起五年前,他还是“被遗忘的人”,在查特韦尔的庄园里种花、砌墙、写文章。没人想到他会回来。没人想到他会坐在首相的位置上。如今,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又即将离开。

  他又想起更早的时候。1910年,他第一次当选议员,年轻的温斯顿·丘吉尔站在议会大厅里,发誓要改变这个国家。三十年了。他经历了一战,经历了“荒野岁月”,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和嘲讽。他以为他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时刻。但这一刻,只持续了六个星期。

  他不后悔。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但他还是不服。

  白金汉宫的门比唐宁街10号厚重得多。丘吉尔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没有迟疑,但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

  国王的书房不大,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张和皮革的气味,混着壁炉里木炭燃烧后的余烬味道。乔治六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抬起头,看着丘吉尔。

  “首相。”

  “陛下。”丘吉尔鞠了一躬,没有坐下。

  “请坐。”

  丘吉尔还是没有坐。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他不是会犹豫的人,但这一次,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在组织语言,或者说,他在给自己打气。请求国王解散议会——他知道这几乎不可能成功。国王不会同意。但如果不试,他就不是丘吉尔了。

  他深吸一口气。

  “陛下,我请求解散议会。”

  乔治六世的手指停住了。“解散议会?”

  “议会已经授权和谈。但我不认为那是人民的意志。和谈没有民意基础——这是我的判断。请陛下解散议会,重新大选,让人民来决定。”

  国王沉默了很久。他放下钢笔,靠回椅背,看着丘吉尔。

  “首相,您说解散议会,重新大选,让人民来决定。但我想问——什么时候大选?现在?”

  丘吉尔没有说话。

  “敌人在海峡对岸秣马厉兵。德国人的飞机就在法国北部的机场,半个小时内就能飞到肯特。您要在这个时候,让全国的选民放下手里的活,去投票站排队?”

  国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选区边界怎么定?候选人怎么提名?竞选活动怎么办?候选人能在敌人的轰炸下安全地走遍选区吗?”

  丘吉尔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知道国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但他不想承认。

  “而且,解散议会后,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完成重新选举。这一个月里,全国上下都忙着投票,谁来看管工厂?谁来维护港口?谁来操作防空雷达?”

  国王停了一下。

  “丘吉尔先生,这不是和平时期。不能拿国家的生死去赌一场选举。”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壁炉里的木炭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清晰可闻。

  国王的声音放低了,但依然清晰。

  “议会刚刚投票通过了和谈方案。解散议会,是对民意的否定。我不能同意。”

  丘吉尔的脸涨红了。他想说“那不是民意,那是议员的民意”,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国王说的是对的。

  他沉默了很久。

  “那我请求辞职。”

  乔治六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伦敦灰蒙蒙的天色,花园里的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您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

  “我接受您的辞职。”他转过身,看着丘吉尔。“您推荐谁来组阁?”

  丘吉尔没有犹豫。“哈利法克斯。”

  国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丘吉尔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书房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推荐哈利法克斯——不是因为他不想要这个位置,而是因为只有哈利法克斯能让张伯伦满意,能让议会通过。艾登不行。这是政治现实。

  丘吉尔回到唐宁街10号时,没有直接离开。他对秘书说:“打电话给哈利法克斯。请他过来。现在。”

  哈利法克斯到的时候,丘吉尔已经坐在书房里了。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雪茄在指间冒着烟。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哈利法克斯坐下。

  哈利法克斯没有坐。

  “您找我?”

  丘吉尔把雪茄按进烟灰缸,看着他。

  “我不赞同你的观点。和谈?那不是我丘吉尔会做的事。”

  哈利法克斯没有说话。

  “但我承认,你有能力。在外交事务上,甚至比我更懂。”

  “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丘吉尔的声音低了下去。“是事实。这个帝国,经不起第二场风暴了。小心点。”

  哈利法克斯看着他。“您这是在叮嘱我?”

  “我在叮嘱帝国。”丘吉尔站起身,走到窗前。“我奋斗了三十年,才坐上这个位置。六周,就没了。我不甘心。但我不恨你。”

  他转过身。

  “如果你搞砸了,我会回来。”

  哈利法克斯站起身。“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没有敌意,没有亲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丘吉尔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雪茄。哈利法克斯转身走了出去。

  丘吉尔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点燃雪茄,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薄薄的烟幕。

  他想起五年前,他还是“被遗忘的人”。如今他坐在首相的位置上,又即将离开。他不后悔。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他闭上眼睛。万一哈利法克斯干不好——他等着。

  几个小时后,白金汉宫的电话打到外交部。“子爵,国王陛下请您进宫。”

  哈利法克斯放下电话,整了整领带,走出办公室。

  车开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5月21日那次召见。国王说:“我会支持你。不是因为我同意你的政策——是因为我信任你的判断。”从那天起,他就知道,国王在等他。等这一刻。

  他又想起更早的时候。他想起父亲——老哈利法克斯,那个在印度当过总督的老人。父亲留给他的,除了那座宅邸和那块怀表,还有一句话:“爱德华,帝国比什么都重要。”他一直记得。

  他还想起伊顿公学、牛津大学、外交部的岁月。每一步都像是在为今天做准备。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坐在这辆车里,去接受首相的任命。

  国王的书房里,乔治六世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

  “子爵,您能组阁吗?”

  “陛下,我能。但在您任命之前,有一件事我必须说明。”

  “什么?”

  “我已经决定放弃子爵爵位。”他的声音很平。“三代人的爵位,传到我这里,断了。不是被迫——是我自己选的。帝国比爵位重要。”

  国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期待,也有托付——从5月21日那次召见开始,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您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去吧。”国王点了点头。“我等您的内阁名单。”

  哈利法克斯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哈利法克斯走出白金汉宫时,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灰蒙蒙的,但确实亮了。

  他站在台阶上,深呼吸。然后坐进车里。

  “回唐宁街。”

  轿车驶入唐宁街,停在10号门口。他下了车,整了整外套,推门进去。

  首相办公室的门是橡木做的,深褐色,摸上去光滑冰凉。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大。书架上堆满了文件,桌上还有丘吉尔留下的雪茄烟灰。他没有让人来收拾。他走到窗前,看着伦敦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国会大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大本钟的指针指向下午三点。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丘吉尔留下的烟灰还在,他没有拂去。他拉开抽屉,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合上抽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新的日程本,翻开第一页。

  在第一行写下:帝国理性时代。

  然后合上本子。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椅子的坐垫还带着丘吉尔体温的余温——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不是。他想起这是丘吉尔坐过的椅子,想起那个人在议会大厅里喊出“我们绝不投降”的样子。他们不是同路人,但他不恨他。甚至,有一点点敬意。

  窗外,伦敦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后面有光。他知道,那光会出来。只是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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