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马车颠得沈惊雀五脏六腑都在打架。

  好不容易到了书院门口,她跳下马车拔腿就往里冲。

  然后跟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王济川捧着书匣从拐角出来,两人险些额头对额头怼上去。

  真是冤家路窄啊。

  沈惊雀龇着牙爬起来,看见他后,神色一凛。

  都已经准备好迎战了。

  却见王济川脸色瞬间卡白,眼里写满了惊恐,

  像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样,抱着书匣转头就跑。

  连鞋都差点甩掉一只。

  沈惊雀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我还没说话呢。”她挠了挠头。

  莫名其妙。

  看来前阵他家那欠债风波闹得不小。

  还是那句话——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

  算了,没工夫管这倒霉蛋,上课要紧。

  沈惊雀快步钻进学堂,下意识往后排扫了一眼。

  沈停云今日倒是来了。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看上去倒是和平时倒是没什么两样。

  沈惊雀刚要收回视线,恰好撞见对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移开,垂着头狂翻面前的书本。

  沈惊雀扬眉。

  啧!她有这么可怕吗,这一个两个的。

  真是奇了怪了。

  沈惊雀眉头微蹙,坐到贺兰青旁边,胳膊肘怼了怼同桌。

  “青青,我姐怎么了?看我跟看鬼似的。”

  贺兰青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也不……不知道。”

  “不……不过她今天一来就这样,谁跟她说话她都……都爱搭不理的。”

  “还有王济川,”沈惊雀拿下巴点了点门口方向。

  “刚才在门口碰见他,那小子看见我扭头就跑,你见过耗子躲猫的吗?今天我见着了。”

  贺兰青闷笑一声:“王家出事之后,他在书……书院抬不起头来,听说连他叔父原来攀附的那些人也……也全翻脸不认了。”

  “活该。”

  沈惊雀毫无感情地评价了两个字。

  此时,学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伴随着一道娇俏的嗓门儿。

  “啊啊啊让开啊……我控制不住它了……前面那个同学你别愣着快跑啊……”

  沈惊雀霍地站起来,冲到窗边探头一看,差点笑喷。

  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正撒着欢儿从书院牌坊下面窜了进来。

  徐挽缨整个人像贴饼子一样黏在马脖子上,双手死死揪着马鬃,两条腿紧紧夹着马腹。

  那匹小红马嫌弃似的甩了甩脑袋,,直冲学堂方向。

  路上的学子们像被点了穴又被解开似的,先是一愣,然后哗啦一下往两边散开。

  徐挽缨在一路颠簸下终于抓不住,被一下甩飞。

  “天九!”沈惊雀冲着窗外大喊。

  话音刚落,一道黑色身影从学堂屋顶无声掠下,精准落在马背上。

  一手扣住缰绳,另一只手顺手一捞,把炮弹一样飞出去的徐挽缨捞了回来。

  准确地说,是拎住了她后背的衣裳。

  徐婉缨:“……”

  天九快速控住了马。

  学堂门口围满了人,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望着这一幕。

  徐挽缨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双腿蹬了蹬,发现脚尖够不着地,当即气急败坏地嚷嚷起来。

  “放我下来啊啊啊!!我不是沙包!不要提溜我!”

  天九面无表情地把她往下一放。

  徐挽缨双脚落地,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转身冲着天九龇了龇牙。

  “你下次能不能温柔点!”

  天九挠挠头,一脸茫然。

  沈惊雀已经笑得扶着门框站不稳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学堂,目光越过徐挽缨,直直落在那匹枣红小马身上。

  那小马通体赤红,鬃毛在晨光下泛着缎子似的光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湿漉漉地打量着周围的人群。

  沈惊雀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马鼻子。

  “哇塞,这也太帅了吧!”

  小马打了个响鼻,软乎乎的鼻头拱了拱她的掌心。

  徐挽缨拍着身上的灰走过来,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一笑。

  “它是我爹让人从西北送来的,说是让我练骑术的,就是吧……我对这大伙计的控制还不怎么熟练。”

  “我看到了。”沈惊雀笑得不怀好意,“半个书院都看到了。”

  徐挽缨龇牙。

  这么丢人的事,不要说第二遍啊!

  沈惊雀话音还没落,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从人群后面传来。

  岑夫子铁青着一张脸走过来,花白的胡须气得一翘一翘的,手里拿着戒尺,目光在那匹马和徐挽缨之间来回扫射。

  “书院圣地!纵马冲撞!成何体统!”

  徐挽缨缩了缩脖子,用眼神疯狂给沈惊雀打信号。

  沈惊雀接收到求救信号,眼珠一转,立刻上前一步,乖巧行了个礼。

  “夫子息怒,学生有一言禀告。”

  岑夫子瞪着她:“你又要说什么歪理?”

  “学生哪敢。”

  沈惊雀语气诚恳,“学生只是想起王夫子上月讲的周礼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其中'御'便是驾车驱马之术,

  夫子说过,六艺乃君子修身之本,缺一不可。”

  岑夫子哼了一声:“那又如何?”

  她朝着那匹小红马一比划:“徐挽缨不过是在身体力行地践行圣人之道,这份好学之心,难道不值得嘉许吗?”

  沈惊雀越说越起劲,声情并茂地摊开双手。

  “更何况孔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

  徐挽缨之父驻守在外保家卫国,她身为将门之女,学习骑术是秉承父志,

  这难道不正是夫子平日教导我们的孝悌之道吗?”

  徐挽缨在后面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神崇拜的看着沈惊雀。

  沈惊雀接收到她的视线,得意一笑。

  她也不是真的不学无术好吧!

  好吧,其实也不是,是她现场查的。

  她最近发现这个管家系统001虽然很废物,但当豆包使还是刚刚说的。

  此时他眼前的面板上,就是刚刚说的那一套歪理邪说。

  系统 001 甚至还提议:

  【是否需要扩展礼记的内容?我将用最直接最直白、最客观、最真实、最简略、最不绕弯子、最一针见血的方式为您解释……】

  沈惊雀:TD

  岑夫子被噎得脸红脖子粗:“你……你强词夺理!御是御车!不是在学堂里横冲直撞!”

  他戒尺往廊柱上一敲:“书院有书院的规矩!你们两个给我出去罚站!站到下课为止!”

  哦豁,要被罚站了。

  沈惊雀和徐挽缨对视一眼,默默走到走廊下面站好,一副乖巧认命的模样。

  定远将军府的下人也在此时赶来,“小姐……您……”

  话没说完,就看到徐挽缨在廊下罚站,立刻闭嘴,默默的把马牵走了。

  岑夫子冷哼一声转身进了学堂。

  他前脚刚走,后脚两人就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徐挽缨用口型无声地问:溜?

  沈惊雀点头无声回应:溜!

  两人蹑手蹑脚溜到前庭拴马的地方。

  小马驹正低头啃草坪上的嫩芽,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们。

  沈惊雀从袖里摸出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递过去。

  小马凑上来闻了闻,伸出舌头卷走了,嚼得满嘴碎屑。

  “它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呢,教习说让我自己起。”徐挽缨揉着马鬃毛,“我想叫它赤兔。”

  “你可真不谦虚。”

  “那你说叫什么?”

  沈惊雀歪着头想了想:“叫风火轮怎么样,跑这么快,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徐挽缨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那我是哪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也不错,以后我就管你叫徐拿抓!”

  两人正笑闹着,小马忽然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噗——”

  温热的口水和桂花糕碎屑精准地喷了两人一脸。

  沈惊雀和徐挽缨僵在原地,脸上挂着亮晶晶的液体,缓缓对视。

  “……呃。”

  沈惊雀伸手从脸上抹下一条透明的黏液。

  “就叫它喷喷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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