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她们绕过来的时候,沈惊雀注意到锦绣宫外廊连个洒扫的宫女都没有。

  良妃把人撤得干净净。

  摆明了是给萧景琛腾位置说话。

  沈惊雀半蹲在窗棂下方,侧耳贴近那扇只合了一半的轩窗。

  只听见殿内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紧接着是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萧景姝蹲在她身后,扯了扯她的袖子,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了?

  沈惊雀摆手示意她别动,自己微抬起头,从窗棂的缝隙间望进去。

  殿内昏暗,萧景琛站在沈停云面前不到半臂的距离,双手手正死攥着沈停云的手腕。

  平日的温润如玉已荡然无存,眼眶泛红,薄唇微微颤抖着。

  “云儿,你知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萧景琛的嗓音沙哑,字字泣血一般。

  “我每日在宫殿里对着四面墙壁,犹如身在牢笼,满脑子想的都是你。”

  他握着沈停云腕子的手又紧了几分,拇指摩挲过她腕上细嫩的皮肤,动作怜惜。

  “夜里睡不着,白日里吃不下东西,好不容易等母妃松了口把你召进宫来,我才觉得这些天总算没白熬。”

  沈停云被他攥得生疼,本能地想闪躲。

  可身后就是矮几和椅子,她退无可退。

  那股黏在皮肤上的温度,让她止不住颤抖,胃里一阵翻涌。

  她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眼帘沉默地站着。

  萧景琛盯着她细细观察,眉心几不可察地拧紧。

  这丫头今日不对劲。

  若是从前,自己只消露出三分温柔,她便会面带娇羞的迎合他。

  或是心疼得红了眼眶,恨不能把自己剖开来填补他的黯然和委屈。

  可眼下,眼前少女的神色淡漠,宛如一面结了霜的铜镜,叫人瞧不透,看不清。

  萧景琛松开了手。

  他落寞的退后半步,脚步踉跄着偏过头去。

  侧脸隐没在阴影里,眼尾一抹湿意闪过。

  “是我不好。”

  他叹了口气,“近来我与永安侯政见相左,惹得父皇不快,太后也对我颇有微词,想来是这些事传到了你耳朵里,让你对我起了疑心。”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翳,声音都带着哽咽。

  “我不怪你,换了谁听见那些风言风语,都会害怕,都会想离我远些。”

  “只是云儿,你该知道,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我的将来。”

  窗外,萧景姝的小脸皱成了一团苦瓜,忍无可忍地凑到沈惊雀耳边,用气音说。

  “好恶心。”

  沈惊雀伸手将她的脑袋往下摁了摁,闭着眼睛抖了抖。

  咦~确实恶心。

  先用深情打破对方心防,再自导自演苦情戏让对方产生怜悯,最后再道德绑架让人产生愧疚。

  ——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多好听,多感人,多让人无法拒绝。

  这哪里是沈停云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能招架得住的。

  沈惊雀心里急得直冒火。

  姐,你可千万别上这个当啊。

  殿内,沈停云依旧没有开口。

  她第一次用一种旁观者的目光,去审视面前这张脸。

  俊美,温柔,落寞,深情。

  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像是被人精心雕刻过。

  她抬起眼,带着试探的意味开口。

  “殿下先前说过,等时机到了便接我进宫,不知这个时机,还要等多久?”

  萧景琛眼底眸光一闪。

  他就知道,这丫头终究还是放不下他。

  名分,地位,荣华,这些东西对一个在侯府寄人篱下的女孩子来说,是最致命的诱饵。

  他脸上重新浮起游刃有余的笑意,扶着沈停云坐下。

  “等我解了禁,头一件事便去求母妃替咱们做主,赐你侧妃之位。”

  他的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然后安抚似地拍了拍。

  “等明年我开衙建府,我们就完婚,届时你再不必看旁人的脸色度日了。”

  窗外的沈惊雀气得眼前发黑,恨不能把指头伸进去捅他两个窟窿。

  玩弄少女感情的狗东西,给诱饵居然都不知道给点好的。

  什么侧妃,不就是妾吗?

  一个没权没势没娘家撑腰的侧妃,跟一条拴在院子里的狗有什么分别。

  想用的时候牵出来遛遛,不想用了就一脚踢开。

  就这还一副天大恩赐的嘴脸。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萧景琛维持着含情脉脉的笑,等着沈停云如往常一般感激涕零的回应。

  然而,沈停云只是低着头,慢慢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中抽了出来。

  面前的人笑容一僵。

  她退后半步,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与萧景琛对视。

  “侧妃说得再好听,那也不过是个妾。”

  “殿下若当真心悦我,为何不求皇上赐我为正妃?”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还是说,在殿下心中,我只配做妾?”

  萧景琛脸上的温度在这一刻抽离。

  那双方才还盛满柔光的眼睛,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

  笑意消失,漫上刺眼的冷。

  他握紧空荡荡的手心,深深吸了两口气,才堪堪压住了从胸腔里窜起的怒意。

  这个沈停云,什么时候学会跟他讨价还价了?

  难道忘了,是谁送她去的书院,是谁让她被高看一眼。

  当初蝼蚁一般祈求他垂怜,现在看他落魄,竟然也开始不听话了!

  窗外的沈惊雀也呆住了,转头对上萧景姝同样惊愕的视线。

  萧景姝激动地无声比了个大拇指。

  沈惊雀心中感叹。

  行啊沈停云,没白瞎妹妹拉你一把。

  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然而萧景琛很快冷静了下来。

  他低垂着眼,扯起一个温柔的笑。

  “自然可以。”

  沈停云闻言,掩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

  她没有天真到以为,萧景琛会真的因为两句质问就改口许诺正妃之位。

  “殿下这般痛快,只怕是有条件的吧。”

  萧景琛走到矮几旁,端起那盏已经放凉的茶,指腹沿着杯口轻轻摩挲。

  “云儿果然聪慧。”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里透出几分算计。

  “你想做正妃,我自然愿意成全你,只是你该明白,这正妃之位不是我一句话就能定下的。”

  “父皇赐婚,看的是家世与门第,你虽是永安侯府的千金,可到底不是赵珩的亲生骨肉。”

  “如今你母亲生下了小世子,你在侯府的日子固然好过了些,可对于赵珩而言,你不过是个可以用来联姻的工具罢了。”

  沈停云面色发白,却咬着唇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萧景琛说的是事实。

  尽管如今在侯府的处境好了很多,但前提是杜月蓉和她同一战线。

  可万一哪一天,杜月蓉为了小世子,必须要牺牲她呢?

  她还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吗?

  萧景琛见她神色动容,继续开口。

  “除非——”

  他停顿了一下。

  “除非他觉得,必须与我捆绑在一起。”

  沈停云指尖攥紧了袖口的帕子,隐隐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她强迫自己的声音维持平稳。

  “殿下的意思是?”

  萧景琛注视着她,“赵珩为什么如今这般有恃无恐?”

  “因为他有了自己的血脉继承爵位。”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有了退路的人,是不会拼命的。”

  沈停云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殿下……”她的嗓子有些发干,“您在说什么?”

  萧景琛歪了歪头,表情温柔的说出残忍的话。

  “那早产的孩子生来便弱,在这高门深户里,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

  他叹息着,指尖擦过她的耳畔,声音低得像是一阵阴风。

  “若是天意让他福薄,赵珩便只剩下你一个寄托。到时候,本宫求娶你为正妃,他求之不得。”

  沈停云如遭雷击,整个人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那张俊美的脸庞上,没有半分愧疚与不忍,只有冰冷的算计。

  他竟要她去谋害自己刚出生不久的亲弟弟。

  “殿下是想让我,去害死我弟弟?”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连带着单薄的身子也摇摇欲坠。

  萧景琛伸出手,试图揽住她的肩膀。

  “云儿,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的语气轻柔,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那不过是个刚出生的婴儿,还不知能不能养活。”

  “只要他死了,你即使是棋子,也是赵珩唯一的指望,他必定会不顾一切用你来巴结我。”

  "这样我们的婚事,岂非顺理成章?"

  窗外,沈惊雀的胃里一阵翻涌。

  教唆一个十四岁的姑娘杀亲弟,还说得如此稀松平常。

  她算是见识了什么叫人面兽心。

  可她身后的萧景姝就没这么沉得住气了。

  小公主的脸色煞白,嘴唇抖得厉害,一双杏眼瞪得溜圆。

  她虽然在宫里长大,见惯了明争暗斗。

  可从来没有谁当着她的面,如此云淡风轻地谈论杀戮。

  萧景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脚底踩上了什么东西。

  "咔。"

  一声清脆的树枝折断声,在寂静的廊下格外刺耳。

  沈惊雀心里咯噔一下,头皮瞬间炸了。

  殿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萧景琛的脚步声传来。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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