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就羞愤的贺兰青听到这声调侃,瞬间炸了毛。

  他抓起石桌上的《论语》,看都不看就直接砸出去。

  “滚下来!”

  哪怕是暴怒之下,那百转千回的小颤音,依然甜得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树枝上的容璟连眼睛都没眨,腰肢向后一折,书本顺着他的衣角擦过去,落在地上的草丛里。

  而他整个人像片没有重量的叶子,翩然跃下。

  “贺兰妹妹,你这脾气怎么这么急躁。”

  ”连骂人都跟黄莺出谷一样,多说两声,我听得心里舒坦极了。”

  贺兰青咬着牙,眼看着就要冲过去和他同归于尽。

  沈惊雀见状不对,赶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死死抱住贺兰青的胳膊。

  “青青别冲动啊。”

  “打他可是要引起两国交战的”

  “咱们犯不上为了个神经病诛九族哈。”

  说着,她抬头狠狠剜了一脸坏笑的容璟一眼。

  可这充满威胁意味的一眼,在贺兰青眼里却完全变了味儿。

  为什么拦着不让他揍容璟?

  甚至还和那人眉来眼去?!

  为什么不帮他揍这个人?

  难以言喻的委屈感瞬间淹没了他。

  贺兰青用力抽出自己的胳膊。

  红着眼眶看了沈惊雀一眼,“你帮着他欺负我!”

  可下一刻贺兰青又想起之前容璟对他说的话。

  不能把火撒在沈惊雀身上。

  那他躲起来,总行了吧!

  这样想着,他用力抽出自己的胳膊,连掉在地上的书都不要了,转身就走。

  “哎,我不是……”

  话没说完,就看见贺兰青进去后把放在她座位边的书匣抱起,往最角落的桌上一摔,整个人趴了下去。

  跟沈惊雀拉开了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沈惊雀挠了挠头,“坏了,哄不好了。”

  她回过身,快步来到树底下。

  对着容璟的脚背就是狠狠一脚。

  “嗷呜——”

  容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抱着脚单脚在原地跳了两下。

  “姑奶奶,我的蜀锦新靴,你这一脚下去就毁了!”

  沈惊雀怒气冲冲,“你有病是不是,惹他干嘛?”

  容璟放下脚,坦荡的挑眉:“我这不是帮你出气嘛,这小子之前还冲你发脾气呢。”

  然后果不其然又挨一脚。

  “他是我朋友,我都没计较,要你管啊!”

  容璟皱着脸讨饶:“好好好,我错了小祖宗。”

  沈惊雀双手环胸打量他。

  “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擢第班的课业不够你学是吧,前几天来我家看马,现在又跑来我们开蒙班干啥?”

  容璟收起嬉皮笑脸,盯着面前红润的小圆脸,煞有介事的打量回去。

  “你……干嘛啊。”沈惊雀皱着眉退了一步。

  突然这么看人,怪吓人的。

  ……

  “我说沈惊雀,你要不要装个风寒或者随便扯个什么借口,回去歇上十天半个月再来。”

  沈惊雀像是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虽然她一直觉得这人行事古怪,但好歹还有点边界感。

  今天忽然跑来让她别上学,多少有点毛病。

  “你说什么胡话?我干嘛要装病?”

  “你……”向来能言善道的容璟忽然哑了火,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就听我一回行不行?”

  “不行!”

  沈惊雀哼的一声转身,“我身体倍棒吃嘛嘛香,谁也别想阻拦我上学。”

  “我爱读书!”

  说完,大步流星的走进了学堂,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容璟留下。

  站在台阶底下的少年注视着她的背影没出声。

  良久,只有一道没脾气的叹息,飘散在风里。

  ……

  石板路从竹林中穿出,一直通往擢第班书阁。

  闻人渡跟在自家少主身后,看着他拿着树叶子无意识地折来折去,终于是憋不下去了。

  “少主,您若真担心沈姑娘,干嘛不直接告诉她三皇子过段日子要来书院呢?”

  “或者干脆让阁里的点子制造点事端,让他这趟书院交流直接黄了不就行了。”

  容璟停下脚步,带着无奈摇了摇头。

  “不可。”

  “有何不可?”

  容璟沉声道:“因果牵扯,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侧过头,眼里的情绪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幽井。

  “我看不清她的命途,也不知道我主动干预,是会帮她避开眼前的危机,还是把她推入更深的死局。”

  他想起凤鸣师傅曾经的警告。

  不可强行斩断因果,否则必遭天道反噬。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被反噬。

  但他不敢拿沈惊雀的命去赌天道。

  “所以我不能在明面上出手”

  容璟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我只能在她真正面临坠落的时刻,在替她结一张兜底的网。”

  闻人渡撇了撇嘴,胆大包天地直接点破了主子的心思。

  “啧啧,为人家做到这个程度,说是命运纠葛,其实纯粹是喜欢人家小姑娘把。”

  话音未落,容璟转过身。

  两根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闻人渡的嘴巴。

  “你话是不是太多了点,再说把吱嘎的嘴套给你带上。”

  吱嘎是那只话痨鹦鹉。

  闻人渡呜呜了两声。

  容璟把手收了回来,指肚还在闻人渡身上擦了擦。

  “你这碎嘴子的毛病改改吧,老闻!”

  说完转身就走。

  只是被发丝遮住的耳尖,悄然无声的红了。

  ……

  一日以前。

  皇帝坐在武英殿内,看着侍讲送上来的折子。

  “岐山书院乃我大雍文脉所在,同上书房每年一次的切磋交流马虎不得。”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侍立在下首的几位皇子。

  说是交流,事实上也是皇家表达与世家同气连枝的一个契机。

  因此选出来的皇子,也代表皇家的形象与威严。

  只是他膝下子嗣单薄,老大病弱,恐不堪舟车劳顿,老四年纪还小,外加如今实在有些顽劣,还需要再调教调教。

  皇帝的目光,最终落在二皇子萧景瑜和三皇子萧景琛身上。

  讲侍这次推荐的,就是他的这两个儿子。

  “罢了,就他们二人吧,其余宗室子弟,你看着掂量吧。”

  说完,他转头看向老二。

  “景瑜,你性子沉闷,该去外面历练历练,这次去岐山书院,务必要维护皇家脸面。”

  二皇子萧景瑜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儿臣遵旨。”

  至于老三萧景琛。

  皇帝看着那个站在阴影里低眉顺眼的儿子,心里忍不住冷哼。

  这小子最近动作太频繁了。

  整天借着去慈宁宫请安的名义,在太后跟前卖乖讨巧。

  这让皇帝心里极度不爽。

  皇权之下,任何势力的抱团都是在挑战他的底线,连亲儿子也不行。

  “还有景琛。”

  萧景琛闻言乖顺地上前半步,“儿臣在。”

  “你也大了,此次好好去看看名门世家的学子如何治学,不要一天到晚想着钻营。”

  说着,他把朱笔往笔洗里随意一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话敲打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就差指着鼻子骂他了。

  萧景琛的脊背僵直了一瞬。

  随后毫不犹豫躬身谢恩,“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皇帝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萧景琛垂手退出武英殿。

  一路走回自己的宫室,脸上的恭顺才如面具般褪去。父皇当着外臣和其他皇子的面,如此直白地讽刺他。

  不过是怕他得到太后的青眼罢了。

  真是个猜忌成性的糊涂虫。

  但此刻,萧景琛并未将太多精力放在皇帝的责难上。

  能借着交流的名义去岐山书院,这实在是个天大的意外之喜。这意味着,他可以直接接近沈惊雀了。

  既然长公主不在京城,那个被重重保护的小丫头,在书院里总会有落单的时候。

  他要亲自看看,这只小猎物还有什么好挣扎的。

  但去书院之前,他还需要确认一件事。

  关于永安侯府。

  沈停云上次虽然写信表了忠心,答应替他做事。

  可他从来不相信这种被逼出来的投诚。

  他得让永安侯赵珩重新乖乖地跪在他的脚下,成为他的钱袋子和棋子。

  “符亦白。”

  穿着青衫的谋士悄无声息地闪出身来,恭敬地拱手。

  “殿下有何吩咐?”

  萧景琛一只手支着下巴,抬起略带阴沉的眸子。

  “你去探一探,沈停云,最近在侯府里到底在干什么。”

  那女人若是真老实也就罢了。

  若敢跟他玩阳奉阴违的把戏,他会让她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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