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侧门时,沈惊雀正蹲在月洞门后头的假山石缝里啃桂花糕,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在晨光中远去。

  她咽下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二哥哥,那些人是谁?”

  萧长齐站在她身后,收了金扇,面色少见的冷冽。

  “宫里的人,这一去恐怕很凶险。”

  沈惊雀转了转眼珠,神情倒是没有很凝重。

  按照原书的时间线,萧明月还远没到出事的节点,这趟入宫顶多是斗嘴皮子的戏码,她不会有事。

  但她爹不一样。

  沈晏在原书里就是个工具人,作者压根没给他写过进宫的剧情,眼下等于是脱离了原书剧本。

  没有剧情保护的角色进了龙潭虎穴,那就是案板上的鱼,处境堪忧。

  沈惊雀仰起脑袋。

  “二哥哥,我担心我爹,我们去问问大公子吧,他那边有没有法子打探消息?”

  萧长齐点了点头,一把将她从假山石后面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大步往影竹园走。

  都怪爹爹!

  自从他上次这样把她弄回西泠居,萧长齐就有样学样,简直把她当沙包夹!

  “放我下来!我有腿!”

  “你那两条小短腿走到影竹园天都黑了,别废话。”

  影竹园里,萧长庚的轮椅停在书案前,手里正翻着一份绢帛密报。

  听完萧长齐三言两语说完经过,他搁下密报,朝门外叫了一声。

  “玄七。”

  黑衣暗卫从廊柱后闪出来,单膝跪地。

  “传令宫中的人,盯紧延和殿动向,有任何异动即刻回报。”

  玄七领命,身形一掠消失在竹影中。

  沈惊雀蹲在书案旁边,两只手拽着椅子腿,仰着脸看萧长庚。

  “大公子,他们不会把我爹怎么样吧?”

  萧长庚瞥了她一眼。

  “义母带他去的,你觉得义母会让人动他?”

  沈惊雀想了想,缩了缩脖子。

  也是,萧明月连皇帝的面子都敢踩上两脚,谁要动她的人,那不是跟自己的脑袋过不去。

  “可万一皇帝翻脸呢?朝堂上刚被义母怼了一顿,今天又被拒了圣旨,面子里子全没了,他能忍?”

  萧长齐在旁边咂了咂嘴。

  “雀儿说得对,皇帝心眼小得跟针鼻似的,记仇着呢。”

  萧长庚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从暗格里抽出另一份密报扫了两眼,薄唇微抿。

  “皇帝要验婚书真伪,会传翰林院的周学士。”

  沈惊雀竖起耳朵。

  “周学士是什么人?”

  “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崇文,先帝朝的老臣,掌管宫中文书档案三十余年。”

  萧长庚将密报合上。

  “先帝的每一道圣旨,每一份手谕,经由他手过目归档,论辨识先帝笔迹与印鉴,满朝上下无人能出其右。”

  沈惊雀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那他是谁的人?”

  萧长庚看了她一眼,嘴角抿出一道不易察觉的弧度。

  “谁的人都不是,只是,我曾查明一通冤案,事主是他儿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不过义母的圣旨原本就是真的,这点上倒不必太担心。”

  沈惊雀的心放下来一半。

  萧长齐在旁边抖着腿,金扇在膝盖上磕得啪啪响。

  “那我们就干等着?”

  “等。”

  萧长庚拿起朱笔继续批公文,“宫里的消息最迟午时前会到。”

  ……

  延和殿内,御案后的龙椅上坐着大雍朝的天子。

  萧承煜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批了一半的折子摊在面前,墨迹还没干透。

  他的心情原本不错。

  昨晚他已经在脑子里想象过萧明月接到赐婚旨意时的表情。

  是隐忍?是震怒?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她在皇权面前终于低了一次头。

  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连海弓着腰快步进来,扑通跪在金砖地面上,额头抵着地。

  “如何,皇姐接旨了?”

  周连海将长公主府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禀报,从拒接圣旨,到亮出先帝赐婚婚书,到婚书上已填写沈晏之名。

  “什么?”

  萧承煜站起身,朱笔被掼在御案上,朱砂墨迹溅了半幅奏折。

  “父皇何时给她留了赐婚圣旨,朕闻所未闻!”

  周连海额头贴着地砖,大气不敢喘。

  他在殿内来回踱了数步,忽然停住。

  先帝驾崩前并未提及此事,满朝文武无人知晓。

  若真有这道婚书,为何藏到今日才亮出来?

  要么是真的,萧明月隐忍多年留到今天做杀手锏。

  要么是伪造的,她有胆子拿先帝之名做文章。

  无论哪种,他都必须当众辨明真伪。

  萧承煜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去,请太后移驾延和殿,再去翰林院传周学士,先帝在位时他侍奉御前四十年,先帝玉玺是真是假,他一看便知。”

  “朕倒要看看,那道所谓的先帝遗旨,到底是什么东西!”

  太后接到消息时,正在佛堂礼佛。

  听完内侍的禀报,她拨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

  “知道了,哀家这就过去。”

  她站起身,由嬷嬷扶着往外走,经过廊下时,脚步在日光里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佛堂内袅袅升起的檀香青烟。

  “萧明月啊萧明月,你藏得可真深。”

  延和殿里,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化不开,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皇帝萧承煜端坐御案之后,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案面,发出沉闷的轻响。

  太后由嬷嬷搀扶着,缓步在左侧的凤座上落座,捻着佛珠,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殿中站着一个人。

  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崇文,头发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平稳。

  “臣周崇文,叩见陛下,叩见太后娘娘。”

  萧承煜的目光灼灼,热切的看着他。

  “周卿,你侍奉先帝四十载,先帝的笔迹与印鉴,你可还认得?”

  周崇文深深叩首。

  “回陛下,先帝御笔,臣烂熟于心,不敢或忘。”

  “好。”

  萧承煜从御案上拿起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正是萧明月方才送来的先帝婚书,由内侍捧着,送到周崇文面前。

  “你给朕仔仔细细地验,是真是假,一字一句,给朕看清楚了。”

  周崇文抬起头,双手接过那卷婚书。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指尖触及那熟悉的明黄绸缎时,一段尘封的记忆猛地撞进脑海。

  四十年前,他还是个年轻的翰林编修,第一次被先帝召见,奉命誊抄一道册封皇长女的诏书。

  先帝就坐在他对面,一面批阅奏章,一面随口考校他功课,最后提笔在诏书末尾落下私印时,还笑着对他说:“周卿,朕的字如何?”

  周崇文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思绪强压下去。

  他慢慢展开那卷婚书,就着殿外透进来的光,一寸一寸,细细辨认。

  绸缎的质感,印泥的色泽,丝线的编织纹理,还有那龙飞凤舞的字迹旁边,一枚金丝龙纹的私印,以及下方凤阁鸾台的朱砂联署章。

  他的目光在印鉴上停留了最久,指尖轻轻拂过那凸起的纹路,仿佛在触摸一段早已逝去的岁月。

  殿内安静得可怕。

  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萧承煜盯着周崇文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太后依旧垂着眼帘,捻佛珠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良久,周崇文将婚书小心翼翼地卷起,双手捧过头顶,深深俯首。

  “启禀陛下,此婚书……确为先帝御笔亲书,印鉴亦是真品无误。”

  萧承煜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御案边缘,指节泛出青白。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

  周崇文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

  “先帝笔锋特有的藏锋回腕,印泥混合了南海珍珠粉的特殊光泽,还有这凤阁联署章的朱砂配比……皆与翰林院封存的先帝手迹档案完全吻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臣以四十年侍奉先帝之经验担保,此婚书……绝无虚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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