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沈惊雀照常去上学。

  这天沈惊雀抱着书匣进门,贺兰青已经坐在位置上,面前摊了两份笔记。

  见她过来,他把右边那份推了过去。

  “昨……昨昨日夫子讲的要点。”

  沈惊雀眼睛一亮,两只手握拳捧着脸。

  “贺兰青,你就是我的救命菩萨。”

  这四书五经她实在是听不进去一点,每天上课不是打瞌睡就是画乌龟。

  能答上夫子的课堂提问,全仰仗贺兰青帮她做笔记。

  贺兰青脸又红了,低头去整理笔架。

  “我……我只是顺手。”

  沈惊雀把一个小油纸包塞到他桌角。

  “礼尚往来,这是绿豆糕。”

  贺兰青看着那包点心,耳尖红得要滴血。

  “多……多谢。”

  后排传来一声重重的哼。

  沈惊雀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王济川。

  要不说冤家路窄呢。

  她也是上学第二天才知道,那个缺牙小子居然是王怀瑾之孙,王长河的亲侄子。

  自从知道他的身份,沈惊雀再看他的时候,都觉得那黑洞洞的牙缝里写着四个大字。

  祖传讨嫌。

  但是吧,她也答应了爹爹,来书院念书的第一要义,是能不惹事就不惹事。

  岑夫子迈进讲堂,开始讲课,今日讲的是《论语》。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诸位对此句可有见解?”

  沈惊雀自然不是什么积极回答问题的好学生,只埋着头假装在翻书。

  后排却传来一个声音。

  “学生认为,圣人之言乃至理,女子天性情绪浮躁,不通事理,更不善治学,所以才说难养。”

  学堂里响起窃窃私语。

  他顿了顿,话锋一拐,目光明晃晃地往沈惊雀和徐挽缨等一干女学生的方向扫去。

  “依学生之见,有些人明明该在家学女红绣花,非要来跟咱们男子同窗共读,白白浪费书院名额。”

  沈惊雀:?

  不是,大兄弟。

  书不好好读,搞对立是吧?

  坐在沈惊雀前面的徐挽缨转过头,圆脸上写满了想揍人,被沈惊雀按下。

  岑夫子微微拧眉,“王济川,治学论道,不可牵扯同窗。”

  王济川拱手,“夫子恕罪,学生只是就事论事。”

  沈惊雀举起了手。

  岑夫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沈惊雀,你来说。”

  沈惊雀道:“夫子,学生以为,王同窗这番理解,问题挺大。”

  王济川冷哼,“我按圣人原文解,有何问题?”

  沈惊雀:“女子二字在此处,应理解为被宠溺的侍妾,是对特定一类人的评价,并非泛指天下所有女子。”

  “断章取义,把它扣到天下女子头上,恐怕并非圣人本意。”

  学堂里顿时窸窣起来。

  有学子小声道:“还能这样解?”

  另一个低声接话:“我倒也听家中长辈提过,说古书中女子应是‘汝子’,指的是‘你们’的意思。”

  王济川脸色一沉。

  “你一个女子,自然要替女子辩护。”

  “圣人明明白白写着女子二字,你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沈惊雀看着他缺掉的门牙,忍了忍才没笑场。

  “王济川,读书要联系上下文,也要看语境。”

  “你若见书上写君子不器,便真把君子当成锅碗瓢盆来解释吗?”

  前排有人噗嗤笑了出来。

  徐挽缨趴在桌上,肩膀直抖。

  王济川脸涨红,“你少胡搅蛮缠。”

  沈惊雀瞥了他一眼,“是夫子让大家各抒己见,怎么你说的就是个人见解,我说就是胡搅蛮缠?”

  王济川咬牙,“因为你句句诡辩!女子本就难成大事,古往今来,治国安邦者几人是女子?”

  沈惊雀抬眼看他。

  “不说远了。”

  “本朝镇国长公主曾镇守边关十余年,统领大军,护大雍百姓安居乐业。”

  “照你这么说,长公主也属于你口中难养的女子?”

  学堂一静。

  长公主的功绩,是朝中谁都绕不开的事实。

  论谁也不敢说一句,长公主只配在家里绣花。

  王济川憋了半天,梗着脖子道:“你搬出长公主压人算什么本事?那是特例!”

  “论读书治学,女子就是不如男子。”

  沈惊雀刚要开口,身旁的贺兰青站了起来,“此……此说法毫无依据。”

  他一说话,王济川就习惯性的模仿嘲笑。

  “此此此,说法法法?”

  这一次,贺兰青不急不恼,表达清晰。

  “没有女学者,是因为科考禁止女子参加,并非女子学不会。”

  “未曾上场较量,何以断定高下?”

  “如果既不许女子治学,又要嘲人无学问。”

  “岂……岂非强盗之论?”

  沈惊雀在心里给他疯狂鼓掌。

  好。

  未来御史的嘴皮子虽然现在还卡顿,但逻辑清晰,辩证看问题的能力已经远超同龄人了。

  王济川想不出辩驳贺兰青的话,脸涨成了熟透的柿子,“你你你……”

  岑夫子抬手,制止了这场争吵。

  他抚着胡须,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一圈,沉吟片刻后开口。

  “方才几位学子各执一词,各有各的道理。”

  “既然如此,今日便布一道课业。”

  “以此句为题,各写一篇文章。

  “需引经据典,不可空口无凭。”

  “明日放课后交到讲案上来。”

  学堂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哀嚎。

  沈惊雀也是一脸痛苦面具。

  不是吧,吵架吵出作文来了。

  这也太亏了。

  下了课,徐挽缨一把搂住沈惊雀的肩膀,激动得满脸通红。

  “小雀儿你可太厉害了!”

  沈惊雀露出一副快哭的表情。

  徐挽缨惊慌:“小雀儿,你怎么了?”

  “缨缨……缨缨,肩膀要断了。”

  徐挽缨赶忙松手,嘿嘿一笑。

  “我就是高兴嘛,那个缺牙的被你怼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沈惊雀揉着被捏得生疼的肩头,“对了,明天那篇文章你打算怎么写?”

  徐挽缨的笑容凝在脸上,为难的挠了挠脸。

  “不知道啊,我爹说我写的字比鸡挠的还丑。”

  沈惊雀深吸一口气。

  好巧,她也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将视线移向贺兰青。

  贺兰青打了个寒战:啊?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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