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进门时,赵玉婉正在灯下修剪花枝。

  她凑到赵玉婉耳边把酒楼的事说了一遍,又添了两句:“二小姐进去时遮遮掩掩,出来时脸色也不对,奴婢瞧着,定是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人。”

  咔嚓一下。

  赵玉婉手起刀落,剪断了最艳的那朵。

  “看清楚了?”

  婆子信誓旦旦:“绝不会错,老奴一路跟着那马车跑回了府里。”

  赵玉婉把剪下的花扔进竹篮里,脸上浮现出刻薄的笑意。

  “我就知道她不安分。”

  父亲不知道被那对母女灌了什么迷魂汤,又是送沈停云去岐山书院,又是安排得力的嬷嬷照顾教养。

  这段日子,连她这个嫡长女都被忽视了。

  丫鬟秋菊迟疑道:“小姐,上回信鸽的事,刘嬷嬷压下去了,若这次还是……”

  赵玉婉眼风扫过,秋菊讷讷闭嘴。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眼里憋了多日的火终于有了出口。

  “她一个拖油瓶,凭什么叫父亲另眼相看?”

  “今日我偏要叫父亲看清她的真面目。”

  赵玉婉来到书房门口,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推门进去。

  “父亲。”

  她走到书案前两步远站定,眼眶憋得微红,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

  声音有恰到好处的犹豫:“女儿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赵珩正伏案批阅公文,头也未抬,只淡嗯了一声。

  赵玉婉咬了咬唇,轻声道:“今日黄昏,二妹独自去了白鹤楼,在里头待了将近半个时辰。也不知……见的是什么人。”

  她拿帕子做作地按了按眼角。

  “女儿本不敢妄议,只是咱们侯府的门风清正,若是传出什么闲话……”

  赵珩批字的笔尖顿住了。

  一滴浓墨落在公文上,晕开一团黑迹。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令人胆寒的平静。

  “谁叫你派人盯着她的?”

  赵玉婉没料到父亲先问了这句,微一怔,随即道:“女儿只是无意间听下人提起,并非刻意……”

  “无意间?”

  赵珩将紫毫笔随手抛回笔架,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

  “你院子里那个王婆子,跟了停云整整三天,你当我是瞎子还是聋子?”

  赵玉婉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

  “婉儿,你是永安侯府的嫡女,不是市井里嚼舌根的长舌妇。”

  赵珩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窥探姊妹行踪,搬弄口舌是非,这就是你学了十几年的规矩教养?”

  “父亲!女儿真的是为了侯府的名声着想啊!”赵玉婉急得要哭出来。

  “名声?”赵珩冷笑一声打断她。

  “你若真在意侯府的名声,就该把嘴闭严实了,而不是跑到我这里来耍你那点可笑的心机。”

  他看都不再看这个愚蠢的女儿一眼,扬声朝门外唤道:“来人。”

  候在廊下的管事婆子立刻推门而入。

  “送大小姐去后院佛堂,把《女则》抄五十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出来,再禁足一个月。”

  赵玉婉整个人如遭雷击,张着嘴还想求饶,可对上赵珩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将面如死灰的赵玉婉带了出去。

  门扇重新合拢,书房里恢复了死寂。

  赵珩坐在原处,端起冷透的茶水拨了拨浮沫。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才对着门外的小厮吩咐。

  “去把停云叫来。”

  没过多久,沈停云便到了。

  她显然是刚换过衣裳,一身素净的月白罗裙,头上只别着一根不打眼的银簪。

  进门后,她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垂手站在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姿态温顺至极。

  赵珩端着茶盏,目光在沈停云身上慢慢打量。

  女孩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严丝合缝地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

  “今日放课后,去了白鹤楼?”赵珩终于开了口,语气听着竟有几分长辈的随和。

  沈停云心口猛地一跳,背脊瞬间绷紧。

  但她面上依旧纹丝不动,答得极快:“回父亲,女儿今日放课后便直接回府了。”

  “哦?”赵珩短促地笑了一声,“那你长姐倒是冤枉你了。”

  沈停云没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赵珩看着她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将茶盏重重磕在桌沿上。

  瓷器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停云,告诉父亲。”赵珩的语调陡然转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今日三皇子找你,吩咐了些什么?”

  沈婷云听到这话,瞬间如芒刺在背,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麻。

  赵珩知道了。

  他连自己见的是谁都一清二楚。

  沈停云死死攥住袖中那方帕子,拼命稳住呼吸,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殿下……殿下只是随口问了几句女儿在书院的起居,打听了些同窗间的琐事,并无其他。”

  赵珩没说话。

  目光像一把无形的锉刀,来来回回地在她身上刮擦,试图刮掉她所有的伪装。

  “不要以为攀上了三皇子,你的翅膀就硬了。”

  赵珩终于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案,走到沈停云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继女,言语间早已没有任何温情,露出冰冷的底色。

  “你今日能锦衣玉食地站在这侯府里,靠的是你母亲肚子里那块肉,靠的是我永安侯府给你的体面。”

  “没有永安侯府,你以为三皇子那种人,会多看你一眼?”

  “所以,你可不要骗父亲啊。”

  沈停云浑身一颤,双膝一软,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女儿不敢!”

  她的柔弱而恐慌惶恐。

  “女儿如今的一切都是父亲给的,一切都听父亲做主,三皇子真的没有吩咐女儿做什么越矩之事!”

  沈停云本能地觉得,如果今天她真的把一切对赵珩和盘托出,那很快萧景琛也会舍弃她。

  她不能两面讨好。

  如果非要选,她宁愿选萧景琛。

  赵珩冷眼审视着她单薄颤抖的背脊。

  过了许久,他似乎对这种绝对臣服的姿态感到满意,这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下去吧。记住自己的本分,别做蠢事。”

  “是。”

  沈停云叩首起身,弓着身子退出了书房。

  初春的夜风从廊下灌了进来,吹透了衣衫,直到此时她才发觉自己的背脊早已被冷汗浸透。

  胸口那团凝结的寒意没有散去,反而化作了一股深不见底的阴郁。

  还有不到一年,她就及笄了。

  这一年的时间,她一定会让自己更有价值。

  而侯府会成为她的踏脚石。

  沈停云伸手按住袖袋里那枚冰凉的并蒂莲玉牌,像是想从中汲取能量一般,久久没有放开。

  直到心跳平稳。

  她终于深吸一口气,在夜风中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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